他的注册执业地点是仁和社区卫生站，执业范围是全科和中医基础。这个编号如果被仁济那边的人注意到，赵鹏飞的耳朵里用不了两天就会知道。

老周走过来，往门框上一靠，搪瓷杯盖"啪"地一合。

"好消息，人救回来了。"老周顿了顿，"坏消息，你可能要出名了。"

陆沉把杯子放下，视线落在抽屉的方向。

那张用药记录还躺在最底层。

"患者王某，术后三日，肝功能急剧衰竭。停药建议被驳回。签字人：赵鹏飞。"

他闭了闭眼。

仁济医院。

赵鹏飞。

还有那份被从系统里删掉的原始病历。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窝在社区卫生站就自动消失。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翻旧账。

区别只在于，是他先翻，还是别人先翻。

唐笑笑在门口探头："陆沉，三号诊室又有人等着了，刘婶来复诊。"

"来了。"

陆沉站起来，把白大褂领子扯了扯，往诊室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候诊区那几个老太太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

但这次，内容不太一样了。

"刚才是他救的？那个年轻小医生？"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的，三根针就给人稳住了。"

"不是说被大医院开除的么……"

"谁知道呢。反正我那120来了都说扎得好。"

陆沉脚步没停。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诊室的门关上了。

卫生站外面，唐笑笑从口袋里掏出她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问：你从哪学的？答：书上看的。"

她在后面加了个括号：（骗鬼）

然后合上本子，抱在胸口，又朝陆沉的诊室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在仁济医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的针法到底是谁教的？

那份他夹在抽屉底层、从不让别人碰的病历本里，又藏着什么？

唐笑笑把这些问题咽回肚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来逼陆沉亲口回答。

而来的人，不是朋友。

救护车开走不到十分钟，麻烦就来了。

老人的中年女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医生是吧？”中年女人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哭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警惕，“你刚才扎的那三针，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唐笑笑正在门口收拾碘伏和棉球，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人都救回来了，120都说体征稳定……”

“我问的是副作用。”女人打断她，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我刚在手机上查了，针灸扎错穴位会导致气胸、内出血，严重的能死人。你们这个小卫生站，有没有抢救设备？出了事谁负责？”

唐笑笑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陆沉靠在诊室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杯，看都没看那张纸。

“你想问什么？”

“我要你写个保证书。”女人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保证你刚才的操作没有问题，如果后续我爸出现任何并发症，你和这个卫生站承担全部责任。”

旁边的年轻男人跟着补了一句：“对，白纸黑字写清楚。万一到了仁济查出什么毛病，我们得有个说法。”

唐笑笑忍不住了：“你们……你们刚才不是亲眼看着的吗？要不是陆医生拦着你们搬人，你爸现在能不能喘气都两说！”

“那是你们说的。”年轻男人撇嘴，“万一不搬也没事呢？谁知道是不是非得扎针？”

“你……”

“行了。”陆沉开口，语气跟聊天气似的，“保证书我不写。”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沉喝了口水，“你爸到了仁济，该做的检查都会做。CT、心电图、血液指标，一项不会少。等报告出来，你自己看。”

“看什么？”

“看他心脏那根血管堵了多少，看他今天要是被你们抬上车颠了二十分钟会怎样。”陆沉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报告会替我说话，不需要保证书。”

女人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几回，没找到反驳的词。

年轻男人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方脸，发际线退到了头顶，穿着件灰夹克，腋下夹个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地上残留的碘伏痕迹，眉头就拧起来了。

马主任。社区卫生系统的片区负责人。

老周从后面跟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周，怎么回事？”马主任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扫了一眼门口的家属，“我接到电话说你们卫生站门口有人倒了，当场做了针灸抢救？”

“人救回来了。”老周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问的不是结果。”马主任压低声音，把老周拉到一边，但卫生站就这么大，每个字都落在所有人耳朵里，“老周，社区卫生站的执业范围你比我清楚。急救处置有急救处置的流程，你们这儿连个心电监护仪都没有，万一出事……”

“没出事。”

“万一呢？”马主任瞥了陆沉一眼，“而且动手的这位，据我所知是从仁济调过来的，档案上好像不太干净？”

老周的脸沉下来了。

唐笑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陆沉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在那儿靠着门框，像这事儿跟他无关。

“马主任。”老周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一个老人倒在我卫生站门口，心脏随时可能停。你告诉我，是按流程等120来，还是先救人？”

“我不是说不该救……”

“那你说什么？”

马主任被顶得一噎，脸上挂不住了：“老周，我是提醒你注意风险。这个小陆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家属闹起来，上面追究下来，你这个站长……”

“我这个站长怎么了？”老周往前迈了半步，“人是在我站门口倒的，针是我批准扎的，出了事我兜着。你要处分就处分我，别拿孩子说事。”

马主任张了张嘴。

他认识老周二十年了，知道这个退伍老兵一旦把话说到这份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行。”马主任摆了摆手，“我回去写个情况说明，你们也准备一份。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说完夹着公文包走了，背影有点狼狈。

家属站在旁边看完全程，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那张纸收回了兜里。

“那个……保证书的事，我们再说。”

她拽着年轻男人走了。

唐笑笑盯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跺脚：“什么人啊！救了她爸还要写保证书！”

老周拍了拍她肩膀：“消停点，别跟人家置气。”

“我怎么不气！马主任那话什么意思？档案不干净？陆沉又没……”

“笑笑。”陆沉在后面喊了一声。

唐笑笑回头。

“帮我把门口那个药袋捡回来。”

“什么药袋？”

“家属刚才扔在台阶上的。老人随身带的那个。”

唐笑笑跑出去，果然在台阶角落找到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张折叠的处方笺。

她拿回来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去，没看药盒，先把那张处方笺展开。

处方笺右上角印着一行蓝色小字。

仁济三甲医院，内科门诊。

开药医生的签名栏里，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唐笑笑凑过来瞄了一眼：“仁济的处方？这老人家是在仁济看的病？”

陆沉没说话，把处方笺折好，夹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

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看见他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又跟仁济有关系？”

“不确定。”

“那你收着那张方子干嘛？”

陆沉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人的药不对症，而且不是开错了，是故意这么开的。”

老周杯盖停在半空。

唐笑笑没听明白：“什么叫故意？医生开药还能故意开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