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回她的话，进了诊室把门关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处方笺，跟抽屉底层那份旧病历放在一起。

两张纸上的开药逻辑，有一种微妙的相似。

药是对症的，但剂量组合是有问题的。单看每一种药都没毛病，合在一起长期吃，肝肾代谢会被慢慢拖垮。

这不是庸医犯错。

庸医不会犯得这么精确。

窗外天色暗下来，唐笑笑在前台关灯锁柜子，嘴里还在嘀咕马主任的嘴脸。

老周站在走廊里，搪瓷杯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陆沉被仁济开除那天，他去接人的时候，这孩子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手里就攥着一张纸。

跟今天的动作一模一样。

卫生站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剩陆沉诊室那扇窗还亮着。

隔了很久，唐笑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瞥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拿着手机跑向陆沉的诊室，差点撞上门框。

“陆沉！老人家属发消息来了！”

“说什么？”

“仁济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他儿子说要带报告过来给你看，现在就往这边赶！”

老人的儿子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陆沉抬眼，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的表情跟下午完全不一样了。

“陆、陆医生。”他开口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绊，“报告出来了。”

陆沉伸手。

年轻男人把报告递过去，又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怕站太近会被骂。

唐笑笑从后面探头，眼睛在报告和陆沉之间来回转。

陆沉翻开第一页。心脏超声：左前降支狭窄约72%，室壁运动减弱。心电图：ST段改变，提示缺血。

翻到第二页，血液指标：肝功能转氨酶偏高，肌酐值接近临界。

跟他下午用病眼看到的，分毫不差。

“仁济的医生怎么说？”陆沉把报告合上。

“说、说我爸这个情况，再晚送半小时就危险了。”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还说幸亏有人做了前期处置，否则路上搬动可能直接……”

他没把最后那个词说出来。

唐笑笑在门口双手叉腰，嘴巴已经张开了，被老周从后面拍了一下脑袋，硬生生憋回去。

“那个……下午的事，是我态度不好。”年轻男人低下头，“保证书什么的，不用写了。我妈让我跟你道歉。”

陆沉靠在椅背上，没接这个话。

“你爸在仁济看了多久的病？”

“啊？”年轻男人没反应过来，“有……有大半年了吧。”

“一直在内科？”

“对，之前是社区开药，后来觉得不放心，就去仁济挂了专家号。”

“哪个专家？”

年轻男人想了想：“好像姓王，王什么来着……王主任？对，内科的王主任。”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主任。仁济内科。赵鹏飞的跟班。

“药是王主任给换的？”

“是啊，说之前社区开的药不规范，给调整了方案。换了之后我爸一开始觉得还行，最近半个月才开始头晕，今天就……”

陆沉把口袋里那张处方笺拿出来，摊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方子，是不是你爸现在吃的药？”

年轻男人凑过去看了两眼，点头：“对，就是这几种。怎么了？”

“这个组合长期吃，你爸的肝和肾会越来越差。心脏的药是对的，但配的辅助药在慢慢拖他的代谢。”

年轻男人脸色变了：“你是说……王主任开错药了？”

“我没说开错。”陆沉把处方笺收回去，“我说的是不对症。”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沉抬眼看他一下，“开错是水平问题，不对症是态度问题。你自己品。”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爸现在怎么办？”

“仁济住着，该查查，该治治。药的事你回去跟主治医生提，把这几种辅助药的必要性问清楚。”

“他们会不会不承认……”

“那是你的事。”

陆沉把报告推回去，端起杯子喝水，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弯了弯腰，拿着报告走了。

唐笑笑目送他出门，实在憋不住了，把身子探进诊室。

“药不对症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仁济那边故意的？”

“你今天问题挺多。”

“你就说是不是嘛！”

陆沉没理她，拉开抽屉，把处方笺和那份旧病历并排放在一起。

唐笑笑蹭到桌边，脖子伸得老长。她看到那份旧病历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最后一行：“签字人：赵鹏飞。”

“赵鹏飞？”唐笑笑皱起脸，“这不是把你开除的那个……”

陆沉把抽屉关上了。

“你先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你总是这样！一到关键的地方就赶人！”

“因为剩下的跟你没关系。”

唐笑笑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让陆沉看。

上面写着：陆沉说“药不对症是态度问题”，括号，细思极恐。

陆沉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记完了？走吧。”

唐笑笑这回真走了。

诊室剩陆沉一个人。他把台灯拧亮，重新拉开抽屉。

两份东西放在一起。一份是三个月前从仁济死亡患者病历里抄出来的用药记录，一份是今天老人的处方笺。

不同的患者，不同的病种，不同的科室。

但开药的手法有同一种特征：明面上合规，实际上在制造慢性损害。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换了杯热茶。他在对面坐下，看了陆沉一会儿。

“又琢磨仁济的事？”

“嗯。”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老周放下杯子，“你现在的身份是社区卫生站的普通医生。仁济那些烂事，你没资格查，也没能力翻。赵鹏飞在那边根深蒂固，你一个被开除的人回去趟浑水，只会被按得更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留着这些东西？”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老周，有些事不是我想查。是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老周没再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尖锐，带着笑意，像指甲划过黑板。

“陆沉，你还真敢行医啊？”

老周脚步一顿。

陆沉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门口。

卫生站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胸口别着仁济医院的工牌，嘴角挂着一种很欠揍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也穿着白大褂，像是从仁济下了班专程过来的。

陆沉认出了为首那个人。

蒋明。

他在仁济的旧同事，曾经抢过他一篇论文署名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