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发离开民政局后，一路顺着沿江步道慢慢走着。

此刻虽已经临近中午，但十月份的江风带了些许凉意，吹在身上让人清醒。

走着走着，叶大发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用想，就能知道肯定是李秀兰来电。

他还是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李秀兰”三个字。

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往左一划，直接挂断。

还没走出十步，手机再次震动，依然是李秀兰。

挂断。

再响。

连续挂断了三次，手机依然顽固地响个不停。

叶大发站在路边的樟树下，略微皱了下眉。

本想顺手拉入黑名单，转念一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

“叶大发！你到底死哪去了？！为什么挂我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李秀兰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声，背景声里还混杂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广播提示音和哭喊声。

叶大发语气很轻，听不出半点情绪：“都离婚了，还打什么电话？”

“医生……医生刚才给小杰检查了！”李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连贯，

“说是肝癌中晚期！还破裂出血了！叶大发，你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门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叶大发扯了扯嘴角，看着路边花坛里枯黄的落叶，淡淡回了一句：

“他得癌症关我屁事，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关你屁事？”

“你……你说什么？那是你儿子！”李秀兰在电话里尖叫起来，“他现在就在医院抢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叶大发打断了她的话，

“协议签了，证也领了。而且叶杰是不是我儿子，你心里清楚。

你儿子得什么病，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叶大发没给对方任何继续撒泼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医院的病床旁，李秀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不甘心地点着屏幕再次拨过去，耳筒里只剩下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打不通……他把我拉黑了！”李秀兰带着哭腔看向躺在床上的叶杰。

叶杰脸色惨白，他不信邪地一把夺过李秀兰的手机：“不可能！用我手机的打！”

他用自己的手机通讯录，找到了“提款机”三个字备注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相同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叶杰的手指剧烈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白色的被单上。

被拉黑了。

最后的希望瞬间破灭。

叶杰失魂落魄地靠在病床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陈婷刚刚决绝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两人所有存款都在她手中，房子写的是两个人名字，他根本无法自己决定出售。

从小到大万分疼爱自己的母亲，也拉黑了自己。

此刻，叶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

江边，叶大发刚把李秀兰和叶杰的号码清理干净，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李秀芳”。

叶大发稍微顿了一下，划开接听：“秀芳。”

“姐夫，你怎么还没回来呀？”电话里传来李秀芳轻快的声音，

“我刚从公司办完事回来，顺路买了点菜，准备做饭。你去民政局办事忙完了吗？”

叶大发听着电话里的称呼，开口说道：“事情办完了，我跟你姐离婚了，你不用再叫我姐夫。”

顿了顿，叶大发接着说道，“昨晚你让我住一晚已经很好了，我哪能再回去打扰。”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李秀芳爽朗的声音：

“既然已经离婚，那我叫你哥可不可以？

还有，前两年我已经跟李秀兰断绝姐妹关系了，你跟她离婚跟回不回我家，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主卧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住主卧，也方便你以后找工作嘛！”

叶大发本想拒绝，李秀芳再次开口打断他：

“就先住几天呗！你现在身上也没什么钱吧？除了我这，还能住哪？难道真去住桥洞啊？”

“先别拒绝，到时候算你和我合租，等挣钱了再跟我分摊房租就行，快回来吃热乎饭！”

李秀芳知道叶大发是男人，也要面子，说出这句话给他一个台阶下。

说完，李秀芳便挂断了电话。

叶大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摇了摇头。

李秀芳说的确实是实际情况。

即便自己如今已经踏入修仙之路，但也不过只是引气入体一重天，依然还是离不开柴米油盐。

且叶大发觉得，在没有足够强大实力之前，还是低调些为好。

若被有心人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十几分钟后，叶大发凭着记忆回到了李秀芳住的小区，乘电梯上了十七楼。

刚走到门前，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秀芳身上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地上，笑着招呼道：

“回来啦？快进屋洗手，饭刚做好。”

叶大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油香，一盘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中间还煲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排骨汤。

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叶大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几盘冒着白气的热菜，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了。

自己对李秀兰无话可说，挑不出毛病。

这么多年，李秀兰就一直没有出去上班，名义上是在家全职带孩子，让孩子专心为学业。

后来叶杰上了大学，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李秀兰也依旧每天打牌、跳舞。

叶大发觉得自己累一些无所谓，只要媳妇和孩子能够幸福快乐就好。

可这么多年来，每次他结束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

不是自己下厨做饭，就是面对的永远都是餐桌上的残汤剩水。

像眼前这样，一进门就能看到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饭菜，在他过去的半辈子岁月里，竟然一次都没有过。

李秀芳端着两碗压得实实的白米饭从厨房走出来，见叶大发站在桌边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快坐下吃啊，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叶大发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感慨，拉开椅子坐下：“好。”

他接过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软糯咸香，一股久违的温热顺着食道落入胃里。

李秀芳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着问：“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很好吃。”叶大发由衷地说道，“很久没吃到过这么热乎的饭菜了。”

李秀芳听了这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叶大发，眼神里露出一丝复杂的心疼。

她太了解李秀兰了。

那个女人自私到了极点，这些年把叶大发当成提款机一样压榨，却连最基本的体贴都不愿意给。

叶大发所有的委屈，李秀芳一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亲自为叶大发理论。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去说，不知从何去说。

她只能默默地关注着叶大发，昨夜得知叶大发要离婚时，心里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喜悦。

“好吃就多吃点。”李秀芳往叶大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语气柔和了起来，

“以后在我这，天天都能吃到热饭。你就安心住下，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叶大发端着饭碗，点了点头。

吃得差不多了，他停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李秀芳，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中午回来做饭，不用上班吗？”

李秀芳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说：“下午没什么紧要事，我跟部门交代过了，不去公司了。”

两人接着吃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李秀芳放下筷子，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看着叶大发，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

“大发哥，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你今天脱离苦海。”

叶大发动作一顿，愣了一下：“喝酒？”

“对呀！”李秀芳扬了扬眉毛，声音清脆，

“离婚了，彻底离开那一窝吸血鬼，这么大一件喜事，难道不值得好好庆祝一下吗？”

叶大发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神色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脱离苦海，重获新生，确实该庆祝庆祝，那就喝点。”

李秀芳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酒架旁，取下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两个高脚杯走过来。

她熟练地开瓶，将深红色的酒液倒进醒酒器里轻轻晃了晃，随后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少半杯。

李秀芳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叶大发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微笑着看向他：“来，祝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叶大发接过来，跟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晶莹的玻璃杯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细响。

“谢谢。”叶大发应了一句，仰头将杯里的酒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微有些涩，随后散开一股醇香。

叶大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秀芳身上。

眼前的李秀芳穿着修身的居家短袖，锁骨精致，身材线条清晰流畅，脸蛋精致白皙，颊边因为刚才的小跑和微醺泛着淡淡的粉红。

比起李秀兰的刻薄和市侩，李秀芳身上多了一种成熟女性的利落与自然。

叶大发看着她，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他活了五十多年，过去大半辈子都耗在暗无天日的车间和李秀兰无休止的尖酸刻薄里，何曾这样安静地和一个好看的女人对坐喝过酒。

注意到叶大发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李秀芳眨了眨眼，脸颊上的粉红深了几分。

她下意识低了低头，避开叶大发的目光，伸出白皙的手指抓起酒瓶：“看我干嘛……来，再倒点。”

酒液再次缓缓流入高脚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