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凉子果然来了。

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发尾没有一丝散乱，踩着细高跟，脚步声清脆地从门口传进来。

她踏入弹珠房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一下子安静下来。

在场的小弟没人敢随意开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弄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松本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很低，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夫人”，姿态恭顺得厉害。

凉子只是微微一点头，目光淡淡扫过厅内，没有多余停留，径直朝着里面的会客室走。

高乔混在后面一群小弟中间，悄悄抬眼瞟了一下。

几天不见，凉子看着好像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脸色带着一层淡淡的苍白。

他心里暗忖，难道真的和松本说的一样，胃一直不太舒服？

“高乔！发什么呆！”

松本突然转头吼了他一声，打破他短暂的走神，“去把茶水和果子端进来！”

“哎，来了。”

高乔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

他端起提前备好的托盘，上面放着温好的茶水，还有那两盒他买来的和果子，脚步放得很轻，走进会客室。

凉子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头盯着摊开在茶几上的账本，眉头轻轻蹙着，看得很认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来，铺在她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高乔把托盘稳稳放在茶几上，动作放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打断她看账。

“放那吧。”

凉子头都没有抬，声音平静。

高乔轻轻应了一声，身子转过去，准备退出去。

“等等。”

凉子忽然开口叫住他。

高乔心里猛地一跳，脚步刹住，转过身，脑袋微微低着：“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凉子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安静打量了几秒。

“你是……高乔？”

“是，夫人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凉子唇角浅浅弯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我问你点事。”

高乔依言小心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绷着，姿态拘谨。

“那天巷子里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凉子伸手拿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伤都好了？”

“早就好了，小伤而已。”

高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本分，“保护夫人是应该的。”

凉子看着他这副紧张放不开的模样，心底觉得有点好笑。

她平日里见多了围着她阿谀奉承、想方设法讨好的人，像他这样局促拘谨的底层小弟，倒是不多见。

“你是中国人？”

“嗯，福建来的。”

“来日本多久了？”

“三年了。”

“习惯吗？”

“挺好的，能吃饱饭就行。”

凉子笑了，觉得这小子说话倒是挺实在。

她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打算接着问问关于弹珠房日常经营的事情。

套装的领口本就偏低，这一俯身，露出一小片雪白的沟壑。

高乔刚好抬眼，一眼就撞进视线里。

他浑身猛地一僵，脑子空白一瞬，飞快低下头，耳尖一下子烧得发红。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使劲跳。

妈的，这谁顶得住。

凉子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异样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问话：“弹珠房平时生意怎么样？松本有没有苛待你们？”

“生意挺好的。”

高乔的声音不自觉发紧，目光死死落在茶几上摆放的和果子上，默默数着盒子里点心的数量，不敢再往上看，“松本哥对我们挺好的。”

凉子见他一直埋着头，只当他本身就怕生，没有多想，不再继续追问。

“行了，你出去吧。”

“哎。”

高乔如同蒙大赦，连忙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得太急，脚步没把控好，肩膀差点狠狠撞上旁边的门框，他仓促偏了一下才躲开。

凉子望着他略显狼狈匆忙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小子，还挺害羞的。

她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正是她常喝的那一款，温度拿捏得刚好，不烫嘴，浓度也清淡合宜。

旁边摆放的和果子，也是她平日里偏爱的牌子。

凉子愣了愣，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松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她朝外喊了一声，把松本叫进来，开口问道：“茶和果子，是谁准备的？”

“啊？”

松本愣了一下，紧跟着连忙回话，“是、是我让小弟准备的。”

“哪个小弟？”

“就、就刚才那个高乔。”

凉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心底，对高乔这个人，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印象。

另一边，高乔快步躲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掬起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贴在皮肤上，稍微压下脸上发烫的燥热。

方才那一眼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实在太要命。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行，不能急。

越沉不住气，越容易露出破绽。

“大哥，你没事吧？”

山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滚。”

高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少管闲事。”

他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走出厕所，刚一转身，就撞上松本。

松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高乔，可以啊，有心了。夫人刚才夸茶泡得好。”

“应该的。”

高乔扯出一个稳妥的笑。

“好好干，以后有好处。”

松本丢下这句话，便走开忙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