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

一夜北风刮个不停，开封的黄土被寒风卷起，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昨天傍晚，在吃饭的时候收到南京急电，冯玉祥看完电报，夜里翻来覆去，几乎没有合眼。天刚蒙蒙亮，他便传令下去，召集全军高级将领，到司令部前院议事堂议事。

这第二集团军总司令部，原本就是前清河南巡抚衙门改造出来的，院落一重一重分得明明白白。

后院是内宅，就是昨晚吃饭的那片院子，冯玉祥起居休息、家人居住都在后院，陆柏暂住的小院也在这里。

前院才是公务办公区，参谋处、副官处、机要室全都设在这边。议事堂，就是从前衙大堂改出来的一间宽大平房，青砖铺地，房顶高敞，没有雕梁画栋。墙上挂着巨大的豫陕甘宁军事地图，几张松木长案拼在一起，配的都是粗笨木凳，寻不到半点奢华装饰，完全是西北军勤俭的风格。

冯玉祥带着陆柏，穿过连通前后院的月亮门，踩着冻硬的泥地，走进议事堂。

冯玉祥身材魁梧，一身灰布棉军装，没有肩章，脚步沉重。他一踏入屋子，堂内低声闲聊的参谋副官瞬间全部挺直腰杆，鸦雀无声。

冯玉祥径直走到长案正中的主位坐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陆柏吩咐“苍岳，你就站在我身后侧边。今天能来开会的，都是我的好兄弟，好部下，都是你的叔叔伯伯们，你要多听多看，少说话，懂规矩，知道不”

“爹放心。”陆柏微微躬身，安静退到主座后方，垂手站定。

没过多久，院门外陆续响起军靴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一个个身着灰棉军装的将领，鱼贯走进议事堂。

陆柏目光扫过去第一个进门的，是宋哲元。

中等个头，方脸盘，轮廓厚重，唇上留着短胡须，神色内敛沉稳，军装穿戴整齐，袖口磨得起毛，不怒自威。

陆柏看见宋哲元的时候，也是最为关注的，毕竟这一位可是西北军五虎上将之首，是冯玉祥最早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跟着冯从清末新军一路打到现在。二次北伐他坐镇陕西，平定陕境各路匪患，稳住西北根基，治军宽厚，善待士卒，在西北军嫡系里威望极高。只是性子偏稳重保守，遇事不愿铤而走险。

日后长城抗战，二十九军大刀队威震天下。中原大战西北军崩散之后，就是他苦苦收拢残部，撑起二十九军，独扛华北危局，奈何时局步步紧逼，一生戎马，最后郁郁而终。

宋哲元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冯玉祥身后的陆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朝着陆柏轻轻点头示意。陆柏也微微颔首回礼。

宋哲元走到长案左侧，寻位置坐下。

紧跟着进来的是鹿钟麟。

身形瘦长，脸膛偏窄，头脑机灵，心思缜密，是冯玉祥身边头号智囊，五虎上将第二位。军中都戏称他是总司令的“大管家”，兵马调动、人事安排、对外交涉，样样都由他经手。他心思敏锐，看人极准，也是最早看透那个男人削藩心思的人，只是长于谋划，短于前线野战指挥。

鹿钟麟目光扫到陆柏，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开口轻声道“是小少爷回来了？久闻你远赴德国求学，真是少年英才。”

“鹿伯伯谬赞。”陆柏低声应答。鹿钟麟笑了笑，不再多言，入席落座。

第三位，刘郁芬。

长着一张长马脸，性子沉静寡言，不善言辞，却极善治理地方。五虎上将里镇守后方的重臣，北伐期间奉命坐镇甘肃，一人稳住整个陇地，整顿粮饷、安抚回汉各族，西北苦寒之地，全靠他稳住甘省根基。他不喜欢冒险，凡事求稳，最担心后方生变。

他看见陆柏，也是淡淡一笑，点头示意，安静坐下。

第四个，张之江。

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一身军装也掩不住书卷气。早年在军中主管全军练兵，信奉基督教，和冯玉祥志趣相近。此人重品德，推崇修身，治军讲究纪律与教化，在西北军里威望很高。只是年纪渐长，厌弃厮杀，不想再卷入大规模内战。

第五位，李鸣钟。

体格结实，肩宽背厚，为人稳重，擅长练兵整训，治军严苛，是冯玉祥练兵的左膀右臂。带兵训练一丝不苟，士兵的衣食冷暖他都上心，部队底子扎实。但他对复杂的政治博弈兴趣不大，更愿意埋头管军队日常。

五虎上将尽数到齐，接下来，便是大名鼎鼎的十三太保。

最先踏入房门的是韩复榘。

个子不算很高，双目灵动，眼神里藏着一股子桀骜。他打仗极其勇猛，是西北军一等一的悍将，十三太保之首，每仗敢冲在前，野战能力极强。只是心性浮动，贪图权势，受不了冯玉祥严苛的管束，心里早就憋着怨气。他和石友三是最早一批叛变西北军的高级将领，直接带走了西北军最能打的三万人，还有十三太保之一的闻承烈，极其骁勇善战的孙桐萱，曹福林，都是一起走的。

紧随韩复榘身后的是石友三。

身形精干，眼神飘忽不定，看着待人热络，实则反复无常，是一匹养不熟的野狼。打仗悍勇，但是没有底线，谁给好处就跟谁走。

这个人，陆柏是最为痛恨的，不光是他和韩复榘一起叛离了西北军，带走了三万多人，而是他后来还投了日寇当了汉奸。

之后陆续走进来，孙良诚、张维玺、佟麟阁、过之纲、葛金章、闻承烈、程希贤、韩多峰、赵席聘、冯治安、吉鸿昌。

十三太保一一入席，接下来登场的，是归附不久的旁系大员，大多是河南、甘肃本土武装

为首进来的正是刘镇华。一身灰布军装，剃了胡须，刻意模仿西北军简朴模样，面皮白净，看着斯文，一双眼却藏着深沉算计。

他是镇嵩军的首领，麾下豫西子弟改编为第二集团军第八方面军，如今驻防河南境内。

跟在刘镇华身后的，是他麾下两员大将，万选才、刘茂恩。

万选才一身粗悍之气，豫西刀客出身，打仗悍不畏死，是镇嵩军头号猛将，心里早就对刘镇华多有不满。

刘茂恩，刘镇华的五弟，保定军校出身，沉静内敛，心思远胜其兄。

这时候的镇嵩军，算是比较靠后投靠西北军的部队，因为是河南本土军队，实力也不错，所以冯玉祥对他们也颇为依仗，他们也有个三四万人左右的水平。

紧接着是庞炳勋，一条腿受过伤，走路微跛，久历战乱，老于世故，原国民三军旧部，归附冯玉祥之后，领兵驻守豫北。

旁系将领到齐，最后是总部两大高级幕僚，在总司令部举足轻重。

石敬亭，主管全军人事与军校，练兵高手，冯身边的核心重臣。

刘骥，第二集团军总参谋长，长于文书、对外交涉谈判。

陆柏静静站在后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神色，对着每一位投来目光的将领微微颔首。

这些人，有冯玉祥一手带起来的嫡系，也有像镇嵩军这般被迫归附的豫西旧部，各怀心思。

眼下同坐一张长案，同属第二集团军，可一年半之后，中原大战烽烟四起，帐下众人便会分裂、反目，刀兵相向。几十万西北弟兄，白白耗死在内战泥潭。等到日寇入关，西北军四分五裂，只能零散拼凑，苦苦支撑。

陆柏攥紧了藏在袖筒里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众人全部落座，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主位上的冯玉祥。

冯玉祥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大帐之内一众心腹，开口，声音厚重，在屋子里面回荡。

“昨日傍晚，南京电报送到后院，诸位想必已经听说。明年元旦，也就是几天之后，国府要在南京开编遣会议，请我南下。今日叫大伙过来，便是商议，怎么个章程。”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议论声。

鹿钟麟率先开口“总司令，依我之见，万万不可去南京。那个男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北伐刚刚打完，便急着编遣裁军，摆明了就是削藩。这南京，就是鸿门宴！一旦您入了南京，他扣下您，咱们西北军群龙无首了！”

宋哲元跟着点头，沉声附和“鹿司令所言有理。那个人手握中央名义，江浙财阀给他撑着家底。咱们西北军最苦，士兵多，地盘贫瘠，粮饷一直紧张。这次编遣，第一个要开刀的，必然是咱们第二集团军。不去，方能保全自身。”

韩复榘和石友三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两个其实都已经在暗中，和中央军暗通款曲了，互相来来往往，不知道沟通了多少波使者了，所以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时机，等西北军和国府翻脸，他们好借着拥护国府的名义，直接跳出西北军序列。

刘镇华缓缓开口，语气谨慎圆滑“总司令，此事需三思。咱们刚刚平定北方，民心盼安。若是公然拒召，那个男人

占住大义名分，号召各路诸侯合围。我部豫西、陕甘地盘广阔，各处兵力分散，怕是难以兼顾。依我浅见，不可轻易动兵。”

刘郁芬老成持重的说道“编遣会议，晋系和桂系是何等看法？如果他们都去的话，我们西北军不去，怕也是不好的。”

提到阎锡山和李宗仁，冯玉祥缓缓开口“我昨晚就连夜和太原南宁通了电报，阎百川和李德邻应该是都要去的。”

张之江缓缓说道“既然，三家都去参加会议的，我看总司令还是要去的。不然的话，他们商量出什么会议内容，对我们西北军不利，大砍我们西北军编制，我们反而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一时间，帐下众将分成几派。一派主张冯玉祥亲赴南京，给西北军争取应有的地盘和资源。

一派性子刚烈，主张硬顶，一派旁系将领，言语谨慎，不愿轻易卷入纷争，

还有一派主张折中，派人代替参会，虚与委蛇。

争论此起彼伏，各有道理，吵了许久，谁也没能说服谁。

所有人说完，议事堂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重新落回冯玉祥身上，等待他最终定夺。

冯玉祥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长案，半晌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我何尝不知道那个头发光光，爱写日记的男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编遣，编他个球遣，其实就是冲着咱们手里的军队来的。他想把各路的兵权全部收归中央，独揽大权。桂系、晋系，全都在他算计之内，咱们西北军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几分“但是，我不能不去。”

“如今国府是天下正统。我若是拒绝参会，消息传出去，那个男人

立刻就能占据大义，指责我拥兵自重，抗拒中央。到时候舆论压下来，各路势力，很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我亲自去南京，是去谈判。当面和他

掰扯清楚，把咱们西北军的难处讲明白。能谈，就尽量谈，争取稳住局面。就算谈不拢，也能看清各方势力的心思，看清阎锡山、李宗仁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不去，才是落人口实。”

冯玉祥目光扫过全场“但你们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谈判可以，兵权不能轻易交出去。该是我们的利益，我一分也不让。”

众将听完，神色各异，有人皱眉忧心，有人无奈叹气。

总司令已经拿定主意，众人不再争辩。

陆柏在身后听了半天，也是替义父压气，就算是冯玉祥这么大的司令，这么威严的权势，在复杂的军队体系中，依然要做到安抚各部队的情绪，整合主要将领的意见，做不到真真正正的一言堂。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我收拾行装，择日动身南下。”冯玉祥摆了摆手，“其余军务，诸位各司其职，严密看管各地部队，整顿粮草，防备变故。散会。”

一众将领纷纷起身，向冯玉祥行礼，陆续退出议事堂。路过陆柏身边的时候，不少人还对着他点头微笑。

偌大的屋子，很快只剩下冯玉祥，还有站在身后的陆柏。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

冯玉祥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柏。

“苍岳（陆柏字），方才帐内众人的议论，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义父。”陆柏轻声应答。

冯玉祥看着他，目光郑重“这次去南京，你也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