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苏妤脚步一顿,后背倏地绷紧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楚楚可怜的泪痕,恭恭敬敬地垂着眼:"侯爷还有何吩咐?"
魏长洲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来。
"你方才说,阿越与你相识半年,你俩便情意深笃到以身相许?"
苏妤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魏长洲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阿越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思单纯,不近女色。你倒是……本事不小。”
苏妤站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叫“不近女色”“本事不小”?魏长洲这只老狐狸是不是又在怀疑她什么?她都厚着脸皮说得那么露骨了他还不信!这男人疑心病怎么那么重!
她正打算垂下头,挤出几滴眼泪扮作受不住讥讽的委屈模样,魏长洲又慢悠悠开口:
“对了,阿越外出游学,身边一直带了个自小伺候他的书童,名叫阿竹。你可曾见到此人?”
苏妤浑身骤然一僵。
这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夜乌篷船遇袭,到处刀光喊杀声,她吓得缩在船舱柜子里大气不敢喘。等到厮杀停歇,她爬出来的时候,船舱遍地鲜血尸首,她满心满眼都只剩倒在血泊中的韩越,压根没有看见阿竹的身影。
后来忙着拖韩越上木板、拼命游向河滩,自顾尚且不暇,只当阿竹要么死在水匪刀下,要么被滔滔江水卷走丢了性命。
突然被魏长洲一问,她才发现把这么大一个定时炸弹忘得干干净净!倘若阿竹命大活下来,只要他一露面,她什么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的谎话,瞬间就要被戳得干干净净!
苏妤的手指不自觉死死攥紧衣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乱,垂着脑袋,装作苦苦回想的样子。
“回侯爷,那夜船上大乱,杀声震天,我一心只记挂韩郎的安危,并未留意阿竹的踪迹。想来……应该是遭了水匪毒手,葬身江水之中了。”
这一刻,苏妤也特别嫌弃自己,觉得自己心思歹毒,居然想阿竹真的领了饭盒……
魏长洲一瞬不瞬盯住她的眉眼,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也是,他若活着,迟早会回府的。”
苏妤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魏长洲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径直离去。
苏妤站在原地,感觉腿肚子都隐隐发软,等魏长洲彻底走远,她才拽住荷香的胳膊往外走。
迈过月洞门那一刻,又把腰杆挺直了。
管他呢!反正她留下来了!都过了这么多天了,若是阿竹当真活着,早该回京城侯府报信了。
不要杞人忧天!
她苏妤就要在这侯府里,当一辈子吃香喝辣的顶级米虫!
这天夜里,魏夫人果然让人把燕窝给苏妤送来。
燕窝炖得火候正好,清甜温润,一碗下肚,苏妤只觉得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她摸着肚子瘫在拔步床上,望着头顶藕荷色的帐幔,心里美滋滋的,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连梦都没做一个。
翌日一早,寿安堂的丫鬟又专程过来揽月院传话,“苏姑娘,主母请你去前厅陪她一道用早膳。”
苏妤正坐在铜镜前让荷香梳头,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这说明昨日那一通哭没白哭,魏夫人是真把她当自家人了!
她强压下嘴角那点喜色,怕笑得太灿烂坏了"未亡人"的造型,赶紧端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柔弱模样,吩咐荷香:
“帮我梳个素净点的发髻,衣裳……就穿昨日那件月白的吧。"
她来侯府本就没有行李,也就府里临时给备的三件换洗衣衫。
荷香手脚麻利地给她梳洗完毕,领着她穿过回廊,一路往寿安堂的方向走。
苏妤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偶尔有两三个洒扫的丫鬟垂手避让,安安静静的。
跟她之前待过的那个村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进了寿安堂的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打起帘子,苏妤低头跨过门槛。
魏夫人坐在主位上,韩宓坐在她右手边,一见苏妤进来就站起来招手:"嫂嫂快来!今天厨房做了蟹粉汤包,可好吃了!"
苏妤心头一暖,小姑娘是真心待她好。她快步上前,朝魏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外孙媳给外祖母请安。"
魏夫人连忙伸手:"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苏妤在韩宓旁边的位置落了座,丫鬟们很快端上来满满一桌子吃食:蟹粉汤包、虾仁馄饨、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粳米粥,旁边搁着几碟精巧的小菜。
苏妤穿越过来这半年,进侯府前吃过最好的一顿就是韩越在路边茶馆请她吃的那碗猪肉面,现在面前摆着这么一桌,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蟹粉汤包的笼屉里。
但她不能。她是"痴情未亡人",得端着。
魏夫人夹了一只蟹粉汤包放到她碟子里,笑呵呵地说:"别拘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们家人丁单薄,难得热闹,你来了,宓儿也有个伴。"
苏妤低头咬了一口汤包,汤汁在嘴里炸开的瞬间,她差点哭出来——太好吃了!薄皮大馅,蟹粉鲜香浓郁,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听魏夫人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情况。
"咱们侯府人口简单,长洲他爹在七年前的永安之乱走了,那时候长洲才十六岁,年纪轻轻就袭了爵,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不过他也是争气,这些年来里里外外都撑住了,把侯府经营得妥妥帖帖的。"
苏妤一边吃一边默默记笔记:老侯爷七年前战死了,魏长洲十六岁就掌家撑权,典型奋斗型霸总,可以可以。
"长洲他姐姐,就是越儿和宓儿的娘,比长洲年长十几岁,从小被我惯坏了。"
魏夫人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野,喜欢到处跑,后来喜欢上一个外地来的书生,非要嫁给他。我拦不住,就随她去了。谁知道他们两口子出去游山玩水,半路遇到山洪……两个人都没能回来。留下越儿和宓儿,那会儿越儿才六岁,宓儿才四岁。"
苏妤筷子顿了一下。
韩越的娘……也是爱到处游历把命搭进去的?
果然是亲生的。韩越他娘爱往外跑,韩越也爱往外跑,他娘遇到山洪没了,他遇到水匪也没了——这叫什么?这叫家族遗传性作死基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