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连五岁的朵朵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脸上满是茫然。

看着母女俩这副惊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张子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实在太过激动。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只要她们母女安好，时间自会证明他的改变。

“放下朵朵，你们乖乖在家等我回来！这鱼，我去抓！相信我，等我！”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终究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找了把旧锁，把房门牢牢锁上。

晚风裹着老街的尘土气息吹在脸上，他走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平复。

上山掏鸟、下河摸鱼，这些是他当二混子时练就的基本本事。

不然也不会成为大田村的孩子王，家家户户看到他都像躲瘟神一样。

哪里水浅、哪里鱼多，他心里门儿清。

他担心胡春娇还是想不开，急急忙忙不到半个时辰就提着一条两斤重的鲤鱼回来了。

推开房门，他匆匆跟母女俩打了声招呼，便提着鱼径直钻进了厨房。

门后立着一把稻梗扎的扫帚，是胡春娇亲手做的，虽不如高粱穗扎的耐用，却被她编得整整齐齐。

张子豪拿起扫帚，把厨房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他记得，胡春娇最是爱干净，如今厨房这般凌乱，想来她心里是真的有了最坏的念头。

厨房外，胡春娇望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头一阵恍惚。

这还是那个结婚五年从没踏进过厨房半步的张子豪吗？他是真的清醒了，懂得顾家，懂得心疼她们母女了？

“要不还是我来吧？”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不确定。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在镇上做工，加班加点一个月也才挣24块钱，张子豪又无收入，一家人难得沾一回荤腥。这条鱼若是做坏了，实在太可惜。

“你歇着，我来弄！”

张子豪把垃圾倒在院角的桃树底下，洗手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额发，他随手用袖子一抹，“放心，饿不着你们。”

打量着厨房，除了油罐里仅剩的一勺猪油，再无其他可以搭配的食材。

米缸掀开时，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粒米，耗子见了都得掉头走。

张子豪心里一揪，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个家，被他祸害得太惨了。

他架起那口唯一的铁锅，平时家里煮饭、煮菜、烧水都是这口锅来完成。

起锅烧水，只能将就着做一道水煮鱼。

前世的他孑然一身，虽然吃穿不愁，但也习惯偶尔做上一两道家常菜，一人独饮，借此短暂麻痹心中那份愧疚。

那勺猪油全倒进热锅里，“哧啦”一声，惊得厨房外的胡春娇叫出了声——那是家里仅有的一点荤油，他竟就这么全用了。

今天才月中，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随他吧。这日子已经没有过下去的希望了，只盼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张子豪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太多次的承诺，到最后都成了她满身的伤痕。

调味、尝咸淡，张子豪的动作虽不算流畅，却透着几分用心。

鱼汤煮得奶白浓稠，他又到院里摘了几根胡春娇种的小葱，洗净切碎撒了进去，顿时飘出阵阵鲜香。

朵朵扒着厨房门框，仰着小脸问胡春娇：“妈妈，爸爸是不是摔傻了呀？”

她记得以前的张子豪只会对她凶，张口就骂“赔钱货”，淘米做饭水放多少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个围着围裙做饭的爸爸，做出的鱼都这么香，陌生得让她不敢靠近。

胡春娇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疼不疼？”

“有点疼。”朵朵点点头。

不是做梦。

那就是他脑袋真的被摔出问题了。

“我们要不要带他去村里王医生那儿瞧瞧？”

“以前的他好凶，我好怕。

现在的他好好的，要不我们还是别送去了吧？这样的爸爸，朵朵好喜欢！”

这丫头是担心把他治好了，他又变回以前那个打她、骂她的爸爸。

“来，先吃点鱼肉垫垫肚子！”张子豪把盛好的水煮鱼端了出来。

热气腾腾，清香扑鼻，经张子豪这么一处理，竟没有一丝土腥味。

母女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真的会做饭，而且似乎还不错。

这一刻，张子豪身上透出一丝神秘，让人看不透。

这世上真有浪子回头、判若两人的事吗？

胡春娇心里犯了嘀咕：是他真的变好了，还是一时兴起？

可看着他把鱼肉最多、鱼刺最少的部位都盛给她们母女，自己只留一个鱼头和一碗鱼汤，她那颗原本一心求死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都坐着吃，尝尝我的手艺！”

张子豪端着三大碗鱼上桌，把最满的一碗推到胡春娇面前，又给朵朵摆好小勺子。

“没有白米饭，但鱼汤鱼肉管够，快尝尝。”

胡春娇望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鱼肉，又看了看张子豪碗里孤零零的鱼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从前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哪回不是张子豪先吃最好的？

等他吃完，剩下的才有她母女上桌的份。

如今这模样，竟像是换了个人。胡春娇连凳子都不敢坐实，只挨了半边。

张子豪催了两声，胡春娇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淡淡的咸鲜，带着鱼本身的清甜，竟意外地好吃。

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个正低头啃着鱼头的男人，心里默默念着：若是他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张子豪的碗里：“太多了，我吃不完。”

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张子豪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女人太傻了。

前一刻还想着跳河轻生，结束这悲剧的一生。

可现在，就因为一条鱼、一顿饭，他主动让她们多吃一点，她就感动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老婆，相信我，以后我再也不会犯浑了。你和朵朵就是我的全部。

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是做一个丈夫最基本的责任。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向你们证明，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