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柴棵子哗啦哗啦晃，雪面子簌簌往下掉。

李向阳攥着斧把，没往前凑。

野猪拱地是哼哧哼哧的动静，喘气粗，蹄子刨土。

这动静不对。

先是扑棱扑棱几声，是野鸡扇翅膀。

紧跟着有人骂街：“操，还挺有劲儿，再扑腾我拧折你脖子！”

是人？

斧子往柴火捆上一插，李向阳绕到榛柴棵子侧边，扒开两根枝子往里瞅。

雪窝子里蹲着个人，破棉袄露着棉花套子，狗皮帽子少了半拉耳朵，正撅着腚从套子上往下解一只大公野鸡。

边上搁着个破背筐，筐里还躺着只大灰兔子，冻得梆梆硬。

胡二赖子，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

生产队上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偷鸡摸狗一样不落。

再瞅那套子，细铁丝拧的，套口那儿打着俩环，一大一小摞在一块儿。

这是爹的手艺，夹皮沟独一份，别人拴套子都是单环。

难怪老爷子下了一溜套子，就套着只皮包骨的灰狗子，合着是让这瘪犊子截了胡。

“二赖子，挺忙啊？”

胡二赖子手一哆嗦，野鸡扑棱一下差点挣跑，又让他一把薅住脖子。

回头一瞅是李向阳，这货先愣了愣，接着咧开一嘴大黄牙乐了。

“哎呀妈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老李家新郎官吗？”

胡二赖子把野鸡往背筐里一塞，筐盖子一压，拍拍手站起来。

“向阳兄弟，我听说你小子行啊，一肩挑两房，大的小的一块儿搂。”

李向阳没接茬，胡二赖子越说越来劲，往前凑了两步。

“凭啥你娶俩，我一个都捞不着？”

这货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珠子贼溜溜地转。

“你那小嫂子我瞅过，上井沿挑水那回，那腰那屁股，啧啧啧，你大哥没福享，倒便宜你个小兔崽子了。”

背筐往雪地上一墩，胡二赖子伸出俩手指头搓了搓。

“咱商量个事儿，这兔子野鸡我还你，往后你爹那套子我也不碰了。你让你那小嫂子，上我那屋睡两宿。”

李向阳攥着手闷子，手指头一节一节往里收，脚底下的雪咯吱一响。

“野鸡兔子放下，人滚蛋。”

“哟，吓唬谁呢？”胡二赖子脖子一梗，嘴更臭了，“我还告诉你，赵老歪十天后来抬人，我也去瞧热闹。”

啪一个大嘴巴子。

胡二赖子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进雪窝子里，狗皮帽子飞出去老远。

半边脸当场鼓了起来，五个手指头印子红得发紫。

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雪上，一个点一个点。

李向阳弯腰揪住他棉袄领子，把人从雪窝子里拎起来，脚尖都离了地。

胡二赖子两条腿在半空直蹬，脸憋得通红：“撒、撒手，勒死了……”

“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

“我媳妇咋了？”

“没咋！你媳妇好着呢，俩都好着呢！”

“我爹那套子呢？”

“不碰了，往后我绕着走！”

手一松，人又摔回雪窝子里。

胡二赖子捂着腮帮子往后蹭，蹭出去三四步才敢爬起来。

帽子捡起来往脑袋上一扣，扭头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见李向阳没追，这货又来了能耐，回头扯着嗓子喊。

“李向阳，你个瘪犊子给我等着！”

“我这就上你丈母娘那头去，告诉她老李家扣着人不放，赵老歪那二百块彩礼你们想黑了！看人家咋上门收拾你！”

“你还打人，我上公社告你去！”

李向阳弯腰抓了把雪，在手里团了团。

胡二赖子一缩脖子，撒丫子就蹽，背筐也不要了，雪地里一步一个踉跄，跑到林子边还摔了个狗啃屎。

雪团子往地上一扔，李向阳甩了甩手。

背筐还在雪地上躺着，掀开筐盖子，那只大公野鸡扑棱了一下脑袋。

尾巴毛一尺来长，红脸蛋子，脖子上一圈白毛，是只老公鸡。

底下那只灰兔子，掂一掂少说五六斤，皮毛厚实，一个窟窿眼都没有。

再往筐底一摸，还有俩空套子，铁丝上全是双环扣。

好家伙，这是把爹的套子连锅端了。

老爷子拄着棍蹚雪下套子，一瘸一拐来回好几趟，到头来全喂了这个瘪犊子。

野鸡脖子一拧，心里一寻思，收。

兔子、野鸡、俩套子，全进了空间。

背筐踢到一边，柴火捆往背上一甩。

刚要走，耳朵里又钻进来一阵动静。

咕咕，咕咕。

声儿闷，是从雪底下传上来的。

顺着声往左手边走了二十来步，到了一片塔头甸子边上。

雪面平平整整，啥也瞅不出来。

大烟泡刮了两天，野鸡没地方躲，就一头扎进雪里猫着。

雪面子一盖，外头瞅不着一点影儿。

老辈人管这叫野鸡扎雪窝子，碰上了伸手就能掏。

可就是难找，十个人进山，九个白跑一趟。

李向阳蹲下来，帽耳朵掀开，侧着脑袋往雪面上贴。

咕咕声就在脚底下一尺来深。

手往雪里一插，一抓，一薅。

一只母野鸡让他拎着腿拽了出来，扑棱着翅膀乱扇，雪面子扬了他一脸。

“扑腾啥，跟我回家。”

脖子一拧，收进空间。

往前又挪了七八步，蹲下再听，又是一只。

这回是只公的，个头比二赖子筐里那只还大一圈，爪子蹬得他手背直疼。

再往远了听，没动静了。

李向阳坐在柴火捆上，心里扒拉算盘。

大灰兔子一只，连皮带肉三块来钱。

野鸡三只，公社集上一只能卖一块多。

再加这捆干柴两毛，七块来钱。

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十个工分合不上三毛钱，这一趟顶小一个月的工。

可这野鸡他没打算全卖，清清瘦得下巴颏都尖了，月月两只手全是口子。

拿只老公鸡，往大铁锅里一炖，汤熬得黄澄澄的，热乎乎喝下去，比啥都强。

至于胡二赖子那张破嘴……

江家那老娘们收了赵老歪二百块，花了一半给儿子娶媳妇，正愁咋跟赵老歪交代。

二赖子这一去，丈母娘指定坐不住。

上辈子大嫂就是让娘家人连拉带拽弄走的。

李向阳把柴火捆往上颠了颠，麻绳往肩膀头上一勒，顺着来时那条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