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大芦花鸡扯着脖子嚎上了。

李向阳眼皮一掀，怀里热乎乎一团。

江月月早醒了，脸贴着他胸口，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人往被窝里一缩，脑瓜顶都埋没影了。

被窝里头闷声闷气飘出来一句：“你胳膊压着我头发了。”

胳膊一抬，江月月顺势往炕里滚了半圈，背冲着他摸棉袄。

后脖颈子那根红绳歪歪扭扭，昨儿个系的扣早松了，耷拉在肩膀头上。

“别动。”李向阳伸手给她重系，手指头刚碰着脖颈子，江月月一缩脖。

“凉，快点系。”

越催越系不好，最后系成了个死扣。

小褂、黑棉袄一件件往身上套，套完了低头扣扣子，扣到底下，剩一个扣子没地方去。

李向阳憋着笑：“月月，扣子。”

低头一瞅，上头多出个扣眼。

江月月脸红到耳朵根，手忙脚乱解开重扣，嘴里嘀咕：“都赖你。”

门帘子哗啦一挑，江清清探进来半拉脑袋。

“姐，起了没？娘喊你烧火……哟。”

小媳妇眼珠子在俩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抿着嘴直乐。

“清清，你进来咋不出个声？”

“我出声了，我说哟。”

江清清往炕沿上一坐，伸手捏她姐脸蛋子：“姐，脸咋这么红？这屋炕烧大发了？”

“再胡咧咧我撕你嘴。”

“你撕呗，撕完了我找向阳告状去。”

被窝里的李向阳接茬：“告我也白搭，我向着月月。”

“好哇，一宿就换人了，白眼狼！”

一条棉裤啪嗒砸在他脑袋上。

“赶紧穿，都等你吃饭呢。”小媳妇拽着她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头补了一句：“姐，你扣子扣错了。”

“江清清！”

李向阳坐起来，一样一样往身上套。

絮了新棉花的棉裤，大哥留下的毡疙瘩，羊皮袄，狗皮帽子，帽耳朵往下一放，系在下巴颏底下。

北墙上那杆老挂管土铳，他瞅了两眼，心里一寻思，收，墙上就剩根钉子。

回来再挂上，爹瞅不着。

正房炕桌上摆着一盆大碴子粥，比昨儿个稠了点，边上是一碟咸菜条子。

老娘手里捏着那张红纸，往炕桌当间一拍。

“前儿个让月月那一跪，第三条还没念完，今儿个接着念。他爹，你说。”

李瘸子拿烟袋锅子点了点红纸：“第三条，屋里的事儿你娘说了算，外头的事儿向阳说了算。”

老爷子说完又在纸上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写完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

老娘接过话头，一样一样往下派：“清清管灶坑做饭，喂鸡。月月管喂猪，缝缝补补。向阳劈柴挑水扒雪，重活全归你。谁也不许偷懒，谁也不许欺负谁，听明白没？”

“明白了。”

“明白了，娘。”

江清清捧着碗喝了两口，冷不丁想起个事儿：“娘，我刚上井沿打水，听刘婶子说，村东头老王家猪圈让啥玩意儿给拱了。”

“拱了？”

“那头克郎猪让掏了半拉屁股，满圈都是血，老王家婶子坐圈门口哭了一早上。”

李瘸子的烟袋锅子停在半道上。

屋里没人吭声，老娘先开的口：“是狼吧？”

“兴许是狼。”老爷子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

李向阳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挺慢。

喝完了，把碗一放：“爹，柴火垛下半截让雪捂透了，劈出来的柈子湿乎乎的，往灶坑里一塞光冒黑烟。月月那屋炕得添点引火的干柴，我上山根拣点干树杈子去。”

“不行。”

“我就在林子边上转悠，不往里头走。”

老娘在边上叹了口气：“他爹，你上礼拜不也拄着棍去山根了？”

“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你去了一趟，就背回来一捆湿柴火，套了只灰狗子，瘦得皮包骨，扒了皮连二两肉都没有，炖了一锅清汤寡水。”

李瘸子脸一黑：“林子里这阵子邪性，野物都往深山里躲，我下了一溜套子，就套着那么个玩意儿。”

“那更得赶紧整点干柴，要不这一冬咋整？”

老爷子吧嗒了半天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烟。

“就在山根底下，不许过西沟那道塘子，晌午前必须回来。还有，北墙那杆枪你敢摘，我腿瘸了照样拿烟袋锅子凿你。”

李向阳后脊梁一凉，嘴上应得挺快：“我拿它干啥，我拿斧子。”

出了正房，他从仓房拎出伐木斧子，又拽了两根麻绳往腰上一缠。

江清清从外屋地追出来，往他羊皮袄兜里塞了俩烀土豆。

江月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副手闷子，是大哥留下的那副，掌心磨漏的地方新补了块狍子皮，针脚密密实实。

李向阳把手闷子往手上一套，正合适。

江月月往前凑了半步，嘴张了两回，最后说到：“向阳，早点回来。”

出了院门往北走，过了生产队的场院，就是后山山根。

雪下得没过了膝盖，再往林子边走，深的地方能埋到大腿根。

李向阳回头瞅了一眼，村里烟囱刚冒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里一寻思，收。

眼前一溜雪没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冻土，一条两尺来宽的道直通林子边。

顺着道往里走了百十来步，到了林子边上，他停下脚，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掀开。

林子里有喜鹊喳喳叫，有灰狗子在树杈上蹦，雪团子从枝头扑簌扑簌往下掉。

再往远处，啥大动静都没有。

灵泉泡过的耳朵，半里地里头有点啥都能听个大概。

林子边上站干的柞木不少，前年让虫子嗑死的，树皮一掀全是干茬。

斧子抡起来，咔嚓一下，胳膊粗的树杈子应声就断。

再一斧，又是一根。

站干的木头没水分，分量轻，烧起来火苗子旺，不冒烟，引火最好使。

砍了一气，地上堆了一大摞。

拿斧子把枝杈削齐，长短截成一般齐，麻绳一横一竖扎了两道，扎成个大捆。

往起一拎，百十来斤。

搁以前，这一捆得分两趟往家背，现在单手就能拎离地。

一捆干柴拿到公社集上，能卖两毛钱。

两毛钱，能换一斤多苞米面。

李向阳坐在柴火捆上，掏出一个烀土豆啃了两口，眼睛往林子深处瞅。

西沟塘子再往里，就是老鹰砬子。

那瘸掌的东西，十有八九就蹲在那片。

空间能装柴，能装雪，能装枪。

泉水能治口子，能长力气。

耳朵能听半里地。

可熊瞎子扑过来一巴掌，空间挡不住。

泉水再好使，也得有工夫喝。

那杆老土铳，打一枪就得重新装药捣砂子，少说小半袋烟的工夫。

熊瞎子挨一枪不死，扭头就到跟前了。

土豆咽下去，他把另一个揣回兜里，留着晌午给清清。

拍拍屁股站起来，柴火捆往背上一甩，麻绳往肩膀头上一勒。

顺着来时那条道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最后一排老柞树底下，脚底下踩着的雪忽然软乎乎的。

李向阳低头一瞅，停住了脚。

雪地上一大片蹄印子，一个摞一个，乱七八糟。

印子比他拳头还大，边上的雪让拱得翻起来，土都带出来了。

有几个印子里头，雪还是松的，没冻上，刚踩出来没多大工夫。

斧子从柴火捆上抽下来，攥在手里。

帽耳朵往上一掀，他站着没动，耳朵往林子里头使劲听。

右手边那片榛柴棵子后头，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