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刚碰着门闩，门板外头就呜的一声。

风把门顶得哐哐直晃。

李向阳拉开条缝，雪面子劈头盖脸往里灌，糊了一脸一脖子。

院里白茫茫一片，雪没过了半截柴火垛。

大烟泡？

北风卷着雪满天乱刮，这天气进山，走出去二里地就辨不清东南西北。

上辈子村里老孙家俩小子就是赶上大烟泡进的山，开春化冻才在沟塘子里刨出来。

李向阳把门推上。

“向阳？你干啥呢？”炕上的江清清坐起来了，划着火柴去点煤油灯。

火柴头一亮，那杆土铳早让他收进了空间。

“撒尿。”

“撒尿你穿羊皮袄戴狗皮帽子？尿罐子在炕梢呢。”

李向阳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小媳妇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瞅他：“你是不是又让炕烙迷糊了？赶紧脱了上来。”

扒了个精光，钻回被窝，身边的人往他怀里拱了拱，没两分钟又打起了小呼噜。

李向阳瞪着房梁，憋屈得直咬后槽牙。

天一亮，房门推不开了。

雪堵了大半扇门，李瘸子在正房里头喊：“向阳！拿木锨扒雪！”

爷俩一里一外地扒，扒出一条道来，李瘸子的瘸腿先受不住了，拄着锨把直哼哼。

“爹，你进屋，剩下的我来。”

老爷子一瘸一拐进了屋，李向阳瞅着院当间那一大堆雪，心里一动。

收。

半人高的雪堆没了。

再往后院一寻思，放，后院墙根底下啪嗒多出一堆雪。

这玩意儿往后进山能顶大用，雪厚的地方收出一条道来，人照样走。

“向阳，吃饭啦！”

江月月站在门口喊他，瞅见院里干干净净，愣了一下：“咋扒得这么快？”

“有劲儿。”

正房炕桌上摆着一盆苞米面糊涂，稀得能瞅见盆底。

边上是半个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还有一小碟烀土豆，一共五个。

老娘拿勺子挨个碗里舀，舀到自个儿碗里只剩个底。

老娘把土豆往儿子碗里扒拉：“缸底就剩小半袋苞米面了，队里返销粮得腊月才下来，省着点吃，能挺。”

喝完了，身子往炕沿上一靠，手往烟笸箩里一伸，这动作做得太顺溜了。

撕下一条报纸，捏一撮蛤蟆头，往纸上一摊。

一卷，一舔，一拧。

叼嘴上，凑到火盆边点着，吧嗒一口。

上辈子抽了五十多年，这一套闭着眼都会。

“咳咳咳咳！”

嗓子眼辣得火烧火燎，咳得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淌。

这副身子骨压根没抽过烟，一屋子人全不吭声了，都瞅着他。

江清清手里的筷子掉炕上了：“你不是一闻烟味就躲吗？”

李向阳一边咳一边揉膝盖，揉完左腿揉右腿，嘴里还嘀咕：“哎哟这老寒腿，烟泡子得刮到后儿个晌午才能住。”

李瘸子烟袋锅子停在半道：“你咋知道刮到后儿个？”

“腿疼。”

“你二十二的人，哪来的老寒腿？”

李向阳一下回过味儿来，后脊梁都冒汗了。

老娘把碗一撂，脸都白了：“完了完了，撞客了！”

“娘，你说啥呢！”

“昨儿个上完坟回来，你倒头就睡，我就寻思不对劲！”

老娘一把攥住他胳膊，嗓门都劈了：“你大哥活着时候卷烟就这么卷，舔完了拧一下，一模一样！他爹，是不是老大回来了？”

江月月坐在炕梢，手里端着碗，碗沿直磕牙。

“不行，我得上西沟请马大神，给你好好跳跳！”

李瘸子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马大神一请，俩鸡蛋一斤酒，还得扯二尺红布，咱家鸡蛋都给他攒着？”

“那也得跳！儿子都让人占了身子了，你还心疼那俩鸡蛋！”

“娘！我没撞客！”

李向阳把烟掐了，脑子转得飞快：“我就是馋山了。”

“啥？”

“打小我就瞅着爹卷烟，瞅着大哥卷烟，我寻思当猎户就得是这个样儿，我也学着嘚瑟一把，谁知道这么呛。”

老娘瞅瞅他，又瞅瞅老头子，半信半疑。

李瘸子把脸一拉：“馋山？我昨儿个咋说的？再让我听见进山俩字，我拿烟袋锅子凿你脑瓜子！”

老娘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吓死我了，再整这出，我真把马大神请来，让她拿鞭子抽你！”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收拾碗的时候，江月月走到他跟前，声儿低低的：“你大哥卷烟，也是那么舔的。”

说完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抬手抹了下眼睛。

李向阳在炕沿上坐了老半天。

天一黑，江清清烧了一锅热水，舀进铁盆里端到炕沿底下。

“脚伸出来。”

小媳妇蹲在地上，把他两只脚往热水里一按，烫得李向阳直咧嘴。

两只手攥着他脚丫子，从脚后跟搓到脚趾头缝，搓得仔仔细细。

“媳妇，今儿个咋这么上心？”

“我啥时候不上心了？”

江清清脑袋埋得低低的，手底下没停：“往后……往后伺候你的，就不光我一个了。”

李向阳一听，坏心眼上来了：“那正好，省得你累，今晚我就上你姐那屋睡。”

腰眼上一疼，让小媳妇掐住了，还拧了半圈。

“哎哟哎哟，撒手撒手，不敢了不敢了。”

江清清这才松手，脸蛋子通红，咬着嘴唇瞅他：“你真想去？”

“想啥？我逗你玩呢。”

“谁跟你玩！”

一盆洗脚水往他小腿上一撩，溅了一裤腿，人扭头端着盆跑了。

回来的时候，小媳妇三下两下钻进被窝，两只冰凉的脚丫子直接往他肚皮上贴。

“嘶，你这脚咋这么凉？”

“给你捂捂，谁让你招我。”

李向阳一把把人搂过来，两只脚夹在腿当间。

江清清不动了，脸贴着他胸口，热乎气一下一下往他身上喷。

搂着搂着，身子底下就有了动静。

小媳妇脸腾一下红透了，往后缩了缩：“你、你那啥……硌着我了。”

“硌着就硌着，你是我媳妇。”

拳头往他胸口上捶了两下，没使劲。

捶完了，人又自个儿贴回来了。

煤油灯一吹，屋里黑了。

外头的风还在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李向阳搂着人，心里头算账。

烟泡子后儿个晌午住，雪一停，兔子就得出来找食。

后山坡那片榛柴棵子底下兔子道最多，雪深没腰，旁人进去寸步难行，他把雪往空间里一收，一条道就出来了。

下俩套子，逮一只大灰兔子，皮子供销社收八毛，肉剥出来五六斤，拿到公社集上卖，连皮带肉三块来钱。

钱是不多，可这是重生回来的头一笔进项。

有了这三块钱，就能先给家里扛半袋苞米面回来。

正寻思着，怀里的江清清动了动，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儿小得只有他能听见。

“向阳，明儿个晚上，我上我姐那屋睡。我姐上你这屋来，你别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