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完。

苏宇端着保温杯，慢吞吞地走回大门岗亭。

脚上那双被踩扁后跟的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空气里的水汽被蒸干，温度直逼三十五度。

苏宇推开门卫室的铝合金门。

冷气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早衰的身体对温差很敏感。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铁皮办公桌前，拉开最右侧的抽屉。

吱呀——

生锈的铁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原本只放着半卷透明胶带和一把指甲刀的抽屉里，多了一摞东西。

红色的硬纸皮本子。

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足有半个砖头那么厚。

苏宇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

内页的烫金字体印着几行字。

产权人：苏宇。

坐落：云海市中心学府路，世纪花园小区，1栋101室。

苏宇往下翻了翻。

底下的一本，是1栋102室。

再下面，103室。

整整十本房产证，连号的。

学府路是云海市最核心的地段。

周围带两个省重点学校的学位。

这里的房子，一套二手均价在一千万上下。

抽屉里这摞红本本，总价值超过一个亿。

苏宇盯着“苏宇”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蹭了蹭。

没有激动。

心跳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要是半个月前，没确诊早衰症的时候。

拿到这些本子，他可能会狂喜到掀翻这张铁皮桌。

但现在。

他只觉得胃里有点空，膝盖骨还隐隐作痛。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一套房子光物业费一年都得交几万。

十套房子，还得找中介去租去卖，想想就觉得麻烦。

太耗费精力了。

苏宇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他把手里的房产证随手一丢。

啪嗒。

红本本砸回那摞证件上，扬起一点微尘。

他把这堆价值上亿的纸往抽屉最里面推了推。

跟那个生锈的指甲刀挤在一起。

反手关上抽屉。

刚坐回椅子上。

门卫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保安队长赵刚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步子迈得太大，皮鞋鞋尖磕在铝合金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个狗吃屎。

赵刚踉跄两步，双手死死撑住苏宇的办公桌边缘。

桌子上的大容量保温杯跟着晃了一下。

“苏宇！”赵刚喊了一嗓子，声音劈叉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制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肉上。

苏宇往椅背上一靠。

没出声。

等着他把气喘匀。

赵刚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紧。

“你小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指着中心广场的方向。

“我刚才跑过去，王翠花那帮人平时就差把天捅个窟窿。”

“今天全排着队，一声不吭地扫地去了！”

“那个牡丹舞蹈队的领舞，甚至主动把音响搬回了库房！”

苏宇从桌子底下的纸箱里，掏出那个装枸杞的塑料袋。

解开死结。

“讲道理。”苏宇说。

“讲道理？”赵刚瞪圆了眼睛，“我跟她们讲了三年道理，被挠花了两次脸！”

他绕过办公桌，凑到苏宇跟前。

“我可听王翠花说了，你一脚把广场那块老花岗岩地砖踩碎了？”

苏宇捏起几颗枸杞，挑出里面一个发黑的坏果。

扔进垃圾桶。

“砖老化了。质量不行。”

赵刚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他看苏宇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披着保安皮的绝世高手。

“行啊你，深藏不露。”

赵刚拍了一下苏宇的肩膀，力道很大。

苏宇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卸掉大部分力。

“王海经理刚才在监控里全看见了。”赵刚压低声音，凑近了点。

“他让我告诉你，这个月给你发两百块奖金。”

“还说考虑提你当副队长。”

赵刚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苏宇把挑好的枸杞扔进杯子里。

红色的干果砸在杯底，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拿着杯子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

按下红色热水键。

滚烫的水流冲进杯子，腾起一团白雾。

赵刚拉了张塑料圆凳，在旁边坐下。

“哥哥我干了八年保安，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抽出一根，递给苏宇。

苏宇摇摇头，指了指杯子。

赵刚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没点火。

“你这身手，在这看大门屈才了。”

赵刚眯着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年轻人，别整天死气沉沉的。跟哥说说，你有什么梦想？”

苏宇端着杯子走回来。

水太烫，不能马上喝。

他把杯子搁在电脑键盘旁边。

“梦想？”苏宇拉过铁皮椅子坐下。

“对啊。”赵刚把烟拿下来，“比如攒钱买套学区房，娶个漂亮媳妇。”

“或者开个武馆，一年赚个大几十万。”

苏宇看着抽屉的方向。

学区房？里面刚塞了十套。

他摇摇头。

“那你想干嘛？”赵刚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宇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

视线落在门外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柏油路上。

“我的梦想，就是坐在这个亭子里。”

苏宇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吹着二十六度的空调，喝着公家的桶装水。”

“一直干到死。”

门卫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饮水机重新加热发出的嗡嗡声。

赵刚愣在凳子上。

嘴巴微张，手里捏着的那根香烟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苏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戏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是认真的。

“咳……”赵刚干咳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烟，吹了吹灰，重新塞进烟盒。

“你小子，挺幽默。”

赵刚干笑了两声，站起身。

他不理解。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手那么好，怎么活得像个快入土的老头。

“行吧，你歇着。我去三期那边转转。”

赵刚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透着一股子无语。

门重新关上。

冷气被锁在玻璃房里。

苏宇没管赵刚的想法。

别人笑他太疯癫，他笑别人看不穿。

他伸手打开墙上那个掉漆的老式收音机。

扭动旋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调频锁定在本地戏曲台。

咿咿呀呀的京胡声飘了出来。

苏宇拧开保温杯盖。

低头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泡发开的枸杞浮在水面上，红彤彤的。

他吸溜了一口热水。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刚才在广场沾染的那丝烦躁。

舒坦。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越升越高。

外面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临近中午。

苏宇靠在椅子上，眼皮打架。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

咯吱——

门卫室的铝合金推拉窗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苏宇睁开眼。

一股裹着热浪的风卷了进来。

窗外。

林清雪站在太阳底下。

她没打伞。

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贴在额头上。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泛着病态的苍白。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右手死死扒着铝合金窗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左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

报纸被揉捏得全是褶皱，边缘已经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清雪死死盯着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