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顺着大开的木门往里猛灌。

烧红的铁炉子被吹得忽明忽暗。

赵大勇举着五四式手枪，粗壮的手臂僵在半空。

钱卫国死死抠着半自动步枪的扳机，连呼吸都停滞了。

地上的外籍壮汉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脖子上的那把医用止血钳，随着大动脉微弱的跳动，发出金属摩擦声。

林野跨过门槛。

他把左手伸进军大衣内衬，摸出一块揉得发皱的白手帕。

摘下碎了一半的金丝眼镜。

他低着头，动作轻柔地擦去镜片上沾着的碎肉和冰冷的血沫。

重新戴上眼镜。

刚刚在风雪中那种犹如实质的修罗煞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背着光，残破的镜片反着暖黄色的炉火。

看起来就像个刚刚走出大学象牙塔的温润书生。

除了那身还在往下滴着粘稠血水的破旧军大衣。

“林……林野？”

钱卫国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声音打着飘。

林野把染血的手帕揣回兜里，冲着指导员微微点头。

“是我，指导员。”

赵大勇喉结剧烈滚动，指着地上的壮汉，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孙子……是你弄回来的？外头那个放冷枪的王八蛋？”

林野看着地上的壮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写满了无辜和深深的后怕。

“铁柱的骨头刚接上，我怕他伤口发炎，就寻思去后山挖点消炎的草药。”

林野举起右手，展示那把还在滴血的单面刃手术刀。

“风雪太大了，我迷了路。刚好走到后山那棵大红松底下，正拿着刀准备割点树皮。”

他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外籍壮汉。

“这位外国同志，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爬那么高。脚一滑，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

林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医生的悲天悯人。

“太不小心了。好死不死，脖子正好磕在我的手术刀上。”

“把声带都磕断了，颈动脉也破了。”

林野走上前，用鞋尖踢了踢那把止血钳。

“还好我是个军医。职业本能让我第一时间给他上了止血钳，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勇和钱卫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野。

去后山采药？

零下三十度，连双鞋都不穿去采药？

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更离谱的是那个磕在手术刀上的解释。

一个受过特种作战训练的外籍顶级狙击手，会从树上掉下来？

壮汉脖子上的刀口平滑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分毫不差地避开了颈椎神经，精准地只切断声带和三分之一动脉。

这叫自己磕的？

这套漏洞百出的解释，简直是把两位连队主官的智商按在带血的泥地里疯狂摩擦。

赵大勇深吸了一口气，刚想破口大骂。

目光触及林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咽了回去。

他猛地想起了两个小时前。

林野在医务室里，仅凭几下擒拿就轻松放倒他和指导员的恐怖身手。

再看看地上这个两百多斤、被单手拖回来的重装毒枭。

赵大勇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弱军医，绝对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绝世凶兽。

他不敢反驳。

不管林野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今晚是他单枪匹马救了整个雪狼谷边防连。

“对。”赵大勇咬碎了后槽牙，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孙子……就是自己摔的。”

钱卫国也猛地反应过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大雪封山，树干太滑，出点意外很正常。小林同志见义勇为，做得好。”

没有了狙击手的绝对火力压制，外围的武装走私犯瞬间群龙无首。

赵大勇端着机枪带队发起一轮冲锋。

对面丢下几具残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国境线那头。

危机彻底解除。

后半夜，连队的电报机疯狂运转，直接越级上报。

那名外籍狙击手被连夜押送军区审讯室。

第二天清晨。

北部军区司令部直接下达最高加密指令。

昨晚雪狼谷发生的一切交火细节，全部列为绝密。

任何人不得探究那个外籍王牌狙击手是如何被生擒的。

事件被彻底封锁。

清晨的阳光刺破风雪，照在白茫茫的大兴安岭上。

医务室换了一扇新木门。

地上的血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林野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发白旧军装，坐在火炉边。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安静，平和。

不管外界和军区高层怎么猜测。

他对外咬死了一句话。

我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军医。

中午十二点。

风雪停了。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碾着厚厚的积雪，轰鸣着停在连队操场上。

车厢帆布被一把掀开。

跳下来十二个穿着崭新军大衣的年轻新兵。

这是军区今年分配给雪狼谷的补充兵源。

全是从城里招来的刺头，一个个心高气傲，满脸写着不服管教。

带头的是个一米八几的精壮小伙，叫赵小龙。

正是连长赵大勇的亲弟弟。

赵小龙一脚踢飞地上的半块冻土疙瘩，满脸嫌弃地打量着破败的营区。

“这什么破地方！连个水泥地都没有，全他妈是牛粪和冰碴子！”

其他新兵也跟着起哄，满脸的不情愿，把行李包扔得震天响。

林野刚好提着那个红十字医药箱从医务室走出来。

他准备去犬舍给黑虎换药。

白净的脸庞，金丝眼镜，略显单薄的体格。

在一群糙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小龙目光一斜，直接锁定了林野。

他嗤笑一声，撞了撞旁边的战友。

“看见没？这种戴眼镜的小白脸也能来当兵。这雪狼谷边防连，我看是彻底废了。”

赵小龙大步走过去。

身子一横，直接挡在了林野的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