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李达康。当年自己替李达康扛雷，李达康连个屁都没放。现在高育良主动送上门来提携，两相对比，这官场上的人情冷暖，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老伙计靠不住，老对手反倒来送温暖了？这特么什么世道。”

易学习罕见地爆了句粗口，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十几年的修养功夫，全都瞬间动摇，整个人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

清晨，京州市那间有些年头的公派房里，易学习站在窗前，脚底下散落着一堆烟头。

这二十年，他吃土吃得够够的了。

当年一起在金山县搭班子的兄弟，李达康现在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王大路下海经商成了亿万富翁。

就他易学习，兜兜转转，干的都是拆迁、修路、搞规划这些苦差事。功劳全被上面领走，黑锅一个接一个背。到头来，连个副厅的门槛都没摸到。

“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一辈子？”

易学习把最后的半截烟按进烟灰缸，心意已决——

沙瑞金空降汉东，风起云涌。高育良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橄榄枝，摆明了是让他当枪使。但这杆枪，他易学习今天当定了！

他拿起那部老旧的直板手机，翻出高育良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我去。】

点击发送，易学习长出一口气，感觉这二十年的憋屈，似乎也顺着这三个字发泄了出去。

……

汉东省委大院，高育良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到底还是个活人，是活人就有七情六欲。”

高育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步棋，算是走通了。

闲下来，高育良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上的QQ，看了一眼“大明风华”群。

群里依旧热闹。

“大明第一狠人”：【群主昨天说的那个“留点小毛病”的策略，我琢磨了一宿，真是绝了。水至清则无鱼，古人诚不欺我啊。】

“削藩导师”：【可不是嘛。你看看海瑞，清廉得像个圣人，结果呢？满朝文武谁敢跟他共事？最后只能被供在神龛上当个摆设。】

陆长风还没上线。

高育良看着聊天记录，心里越发明镜似的。洗澡，得赶紧洗。杜伯仲那个隐患，多留一天，他高育良脖子上的绞索就紧一分。

他叫来秘书，吩咐道：“晚上有个客人到家里来，你跟吴老师打个招呼，备点好茶。”

……

晚上八点，省委家属大院二号楼。

易学习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吴惠芬。

“哎呀，是易学习同志吧？快进来，老高在书房等你呢。”吴惠芬笑容温婉，举止得体，十足的大学教授派头。

“吴老师好，打扰了。”

易学习客气地打着招呼，换上拖鞋。

走进书房，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高育良穿着一件半旧的针织衫，正站在书桌前练字。

“学习来了？坐。”

高育良放下毛笔，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茶几旁坐下。

吴惠芬端来两杯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普洱是十年的老茶，你尝尝。”

高育良做个了请的手势。

易学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直奔主题：

“高书记，我这人嘴笨，肚子里也藏不住话。您大半夜给我打电话，今天又把我叫到家里，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去新加坡转一圈那么简单。有什么任务，您直接摊牌吧。”

哈哈！

高育良也心情大好，指着笑骂：“你呀你，还是当年在吕州那个脾气，一点都没变。直来直去，这很好，我喜欢！”

随即，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也实话实说吧……这次去新加坡考察学习，为期三个月。回来之后，省委打算给你加点担子。”

嗯嗯！

易学习静静地听着。

“吕州市副市长，分管环保和城建。”

高育良抛出了诱饵。

哦？

副厅级！实权副市长！

易学习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二十年了，终于要跨过这道坎了？

“不过……”

高育良话锋一转，

“吕州的情况你也清楚。这几年经济发展是上去了，但环境欠账太多。特别是那个月牙湖，当年你死活不同意搞美食城，现在看来，你是对的。美食城的排污，把月牙湖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怨声载道啊。”

易学习陪笑说：“高书记，但是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嘛！”

哈哈！

高育良打了个哈哈，摆摆手说：

“不提了，不提了！让你分管环保，就是要你去啃这块硬骨头。把月牙湖的污染治理好，这算是一件。”

嗯嗯！

易学习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还有呢？”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易学习的眼睛，缓缓说道：“还有一件事，也算是跟美食城相关吧……”

哦哦，

“高书记请讲。”

高育良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杜伯仲。”

哦？

易学习眉头一皱：“杜伯仲？那个当年跟赵瑞龙合伙搞美食城的商人？”

“对，就是他。”高育良点头，“这个人据传现在就在新加坡和香港两地活动。我要你找到他，摸清他的底细……”

嘶……

易学习感觉有点不寻常了——

杜伯仲，赵瑞龙，高育良要找杜伯仲干什么？

联想到汉东现在的局势，沙瑞金空降，反腐大幕拉开，赵立春在京城摇摇欲坠。高育良这是，要跟赵家切割了？

当年月牙湖项目，高育良和赵家绑得太深。现在想下船，就必须把杜伯仲这个隐患彻底拔掉。

或者说，要把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重新控制在自己手里。让他去擦月牙湖的屁股，那是明面上的政绩；让他去找杜伯仲，那是私底下的投名状。

“高书记，这事儿水可不浅啊。”

易学习放下杯子，语气平静，

“杜伯仲那种人，就是条毒蛇。我去查他，万一打草惊蛇，反咬一口怎么办？”

高育良笑了：“学习，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事确实有风险。但富贵险中求，天上不会掉馅饼。你这二十年在基层吃土，还想吃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