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银边玉蝉的红绒布袋刚锁进内侧实木锁柜，陈远已经托住那台黑壳六十一键电子合成器的左端，引着脑门冒汗的卖琴男人走到长条验货台前，顺势帮他把货平稳放上台面：“慢点，这老伙计边角都是硬塑料，磕崩一块咱俩都心疼。”

卖琴男人松开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喘着气去拧桌上的矿泉水：“可算搬进来了。老板，我住前面老家属院四楼，没电梯，抱下来差点要了半条命。家里下礼拜要腾出次卧给老人住，这台琴占地方，你看能不能收？”

“只要能响、路子正，音乐器材我这儿都接。”陈远没急着报数，目光顺着琴身扫了一遍。

外壳有两道搬家蹭出的浅白印，面板丝印字迹倒还清楚。视线落定的同时，系统洞察给出的底数已经在脑海里浮现：这台老款合成器主板无大修，高音区三枚按键触点氧化带杂音，原装电源适配器、延音踏板和原装琴包齐全且经过基础清理后，目标售价九千元。

陈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拍了拍空荡荡的台面：“光抱个裸琴过来的？电源线和踏板呢？”

男人一拍脑门：“电源我塞裤兜里了，原装踏板、谱架还有加厚琴包都在家里储物间堆着，一趟拿不完。这是副厂电源，我昨晚插上试过，能开机。”

他从鼓囊囊的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团缠得乱七八糟的黑色电源线，连着一条单声道音频线递过来。

陈远接过线，手指顺着线皮捋了一遍。音频线靠近插头的位置外皮发硬，里面铜丝明显拧过劲。他没直接用男人带来的音频线，而是蹲下身，从柜台底下翻出自己店里备用的一根粗屏蔽线，又搬过一只试机用的小监听音箱，插上排插。

“做买卖讲究个眼见为实，我先用店里的好线给你走一遍通道，免得因为一根破线冤枉了你的琴。”陈远边拧开音箱旋钮边说。

男人站在柜台边点头：“行，你试。这琴我前两年买二手的也花了一万出头，平时就周末弹两下，功能肯定没毛病。”

液晶屏亮起橘黄色的背光。陈远现在还不懂弹曲子，但他懂怎么验电子货。他把音色切到最干净的标准钢琴档，从最左边第一个白键开始，一根手指挨个往下按，耳朵凑近监听音箱。

低音区和中音区声音厚实，回弹也利索。等按到右侧高音区第四个白键时，音箱里除了琴声，突然多了一道刺啦刺啦的电流摩擦声。紧接着往右两个黑键，按下去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松手慢半拍才断音。

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往前凑了半步：“咦？昨晚我在家插耳机听着还好好的，是不是你这音箱或者线有问题？”

“所以我刚才先用店里的测试线排除了外接线故障。”陈远把身上那根旧音频线递过去，“你要是不信，换你带来的线插上，杂音只会更大。”

男人接过线插上试了一下，音箱里立刻传出嗡嗡的交流电底噪，再按那三个键，刺啦声比刚才还响。他讪讪地拔掉线，挠了挠后脑勺：“奇了怪了，可能是梅雨天受潮了？老板，这也就是落了点灰，喷点清洁剂的事儿，跟完好没啥区别吧？”

“老哥，喷点清洁剂要是能包治百病，满大街修琴的师傅早喝西北风去了。”陈远把电源开关按灭，指尖敲了敲那三个出问题的键帽，“高音区这三个键底下导电胶老化，加上触点氧化，得拆开整个键盘总成清洗、换胶垫。要是揭开里面铜箔有断线，还得飞线修补。我收进来是按现在的毛病状态收，不能闭着眼睛当全好件给你算账，回头客人来试音，这三声刺啦一响，人家掉头就走。”

男人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台面上：“我也实在没工夫找人修了，家里催着清地方。我出门前问过街口收废家电的，那孙子张口就给我算两千五，我直接把他轰出去了。老板你是个明白人，痛快给个实在价，合适我就不再跑第二家了。”

“两千五那是拿你的合成器当电子垃圾称斤呢。”陈远笑了笑，伸出六根手指，“按现在的成色，那三个键算我的工料风险，再加上你家里剩下的原装电源、延音踏板、谱架和琴包——全套齐活，我给你六千。”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明显有些意动，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往高处够了够：“六千？能不能再加五百？哪怕六千五呢，我回去还得再跑一趟给你把配件全翻出来。”

“六千是实打实的到账价，一分水分没掺。”陈远靠在柜台边，语气干脆，“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抱着去北边乐器街问问。琴行回收二手，看见有三个键带杂音，至少先压你一千五的整备费，到你手里能不能见到五千五都两说。我这儿只要你明天把原装配件拿齐，验完货当场转六千，不扣你一分钱折旧。”

男人低头看着台面上的黑壳合成器，在心里盘算了十几秒，终于一拍大腿：“行！六千就六千，冲你刚才换线试机不坑人，这买卖我认了。那你现在先把钱转我，配件我明天一早给你送来？”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咱们规矩是货齐钱清。”陈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收货预约单，提笔唰唰写下型号和配件明细，“琴你今天既然抱下来了，再抱回四楼也累得慌，先放我店里保管。这张暂存单你拿着，上面写清了机身序列号和三个杂音键现状。明天上午十点前，你把原装电源、踏板、谱架和琴包带过来，咱们一手交齐配件，我当场给你打六千全款。”

男人接过单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上面连划痕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彻底放了心，乐呵呵地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成，省得我再抱上楼挨骂。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过来！”

送走卖琴男人，陈远刚把合成器搬到内侧货架下层放稳，门口便迈进来一个扎着利落低马尾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宽松衬衫，牛仔裤裤脚挽起一截，耳朵里塞着半边有线耳机，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货架上的老物件，眼神很快落在靠墙那两套大小不一的音箱上。

“老板，打听个事儿。”姑娘摘下耳机绕在手指上，声音清脆，“林晓月跟我提过你这家店，我叫周静。你这儿有没有成色靠谱、适合放在十几平小房间里听歌的二手音响？”

陈远擦了擦手上的灰，迎上前笑道：“来得巧，架子上那两套都能出声。不过今天天色不早了，加上有套前级线我今晚得重新理一理——你要是不急着这十分钟搬走，咱们先看看尺寸，或者明儿一早我把两套都调好，让你拿常听的曲子挨个试？”

周静看了看表，倒也不急，走到货架前指了指那对木壳小箱子：“我不买花架子，得听着顺耳才行。既然老板这么有底气，那我先看一眼外观，明天再过来考考你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