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宁当然觉得有异议。

十分不理解。

以他们过往的纠葛，靳铮对她是有极大怨恨的。

毕竟在他眼中，是她心生妒忌、狼心狗肺，亲手截断了他心爱之人的双腿，算是间接逼死了对方。

或许对靳铮而言，他们的联姻，不只是靳、江两家的利益绑定，更是他报复她的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行夫妻之实本来就荒谬加别扭。

鲜少的几次，都是他或者她喝多了，靳铮把她当成谁都不一定呢。

但凡清醒，两个人连对视都嫌多余。

江愈宁默了默，道：“你要有生理需求，可以出去找女人，我不介意。”

靳铮身体一震，随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江愈宁，你在说什么？！”

仿若她刚才说的是一句倒反天罡的话。

江愈宁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哈——”

半晌，靳铮讽刺地笑出声，然后竟开始为她鼓掌。

阴阳怪气极了：“靳太太，真是大度啊！”

江愈宁：“……”

她耐着性子：“我在为你考虑。”

靳铮的冷笑又深了几分：“那我还要心存感激咯？”

江愈宁没说话，但脸上写着：「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

靳铮话锋一转，骤然眯起双眼：“江愈宁，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精虫上脑的种马？”

江愈宁撇过脸：“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靳铮气结。

他被这句男人经典名言激得出离愤怒：“你以为靳太太是那么容易当的？这是你的义务！”

“当初靳家真金白银地往江家那些破项目里砸，白给的吗？”

“说句难听的，你——江愈宁，就是我花钱买来的。”

“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感情！”他无情地下着结论。

江愈宁承认自己道行不够深，终究还是做不到内心毫无波澜。

原本是带着平和心态，想要与之好好沟通的。

没想到，还是……

被连续羞辱了这么多句，她很难继续摆出好脸色。

于是板起脸，反唇相讥：“你以前怎么不‘定期’履行呢？都最后一年了，何必。”

“怎么，过去我没照顾好靳太太的生理需要，欲求不满，怪我呢？”靳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刺，“既然今天听到了你的心声，我最后一年，就好好满足你。”

江愈宁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烦了，心累。

她索性下达逐客令：“请你离开。”

“……”这女人总是这样！

动不动就冷漠加沉默组合拳出击，三棍子……算了！

总之，堵得他胸腔郁积、无处发泄。

靳铮离开时，虽没至于气到摔门，但那声沉闷又短促的关门声，足以昭示其严重不满。

江愈宁坐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闭了闭眼。

“和平共处”的希望破灭，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就像他们过往的每次相处一样。

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固定模式，一开口就往最坏的方向走，谁也刹不住。

-

三天后，经过医护团队综合评估，江愈宁获准出院，回家休养。

一周后可拆线，届时可以逐步恢复正常工作、生活。

出院这天，靳铮没出现。

他派助理陈舟过来，办理了相关手续，接她回家。

江愈宁本来觉得自己可以搞定，不需要他派人过来。

但人家来都来了，不由分说地忙前忙后，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个助理看着三十岁不到，办事沉稳利落又有分寸，性格热情开朗。

一张天生的笑脸，很讨喜。

出院手续他迅速办完，医嘱也听得仔仔细细。

完事后，陈舟推着她的轮椅往外走，笑眯眯搭话：“太太，车在楼下，今天可能有点堵，您别急～”

“嗯，麻烦你了。”

“您自己感觉着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靳总今天有场重要会议，实在走不开，所以让我全权办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哈。”

“好。”

陈舟又试着聊了几句。

基本都是一问一答，能说一个字，绝不发两个音。

就……挺难聊的。

陈舟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一眼这位老板娘。

只见她目视前方，神色清淡，完全看不透其心思。

怎么说呢……有种自家老板即视感。

职场不易，陈舟叹气。

他给靳铮当了近三年助理，只寥寥见过这位靳太太几次，从未有过深入交流。

今天算是头一回正式相处。

他感觉老板和老板娘真是“天生绝配”。

一个矜傲，一个清冷。

一个比一个话少。

之前他也风闻过靳、江两家那点事儿……确实挺令人唏嘘的。

外界都传，江家这位，蛇蝎心肠、嫉妒心强，所以才导致了多米诺骨牌似的悲剧。

但他看着吧，靳太太清冷疏淡、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总感觉不太可能。

不过豪门这水深着呢，岂能是他这种凡夫俗子一下子就能看明白的？

罢了罢了。

电梯到了，陈舟恭敬侧身，用手虚挡着门边：“太太，您先进。”

“谢谢。”

江愈宁先一步进去，陈舟随后。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陈舟又试着开口：“靳太太，那个……家里的冰箱我让人填满了，都是适合您现在吃的。”

“营养师配的餐，每天定时送。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了，谢谢。”

“您看起来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回家之后要听医生的，静养为主哈。”

“嗯。”

“靳总他……”陈舟正斟酌着准备说点什么——

“到了。”江愈宁淡淡打断，电梯下行至一楼。

“……”

看起来老板娘不愿意多提老板，陈舟赶紧闭麦。

职场黄金法则其一：如果没把握精准拍在马屁上的话，那情愿什么都不做。

一辆黑色阿尔法，停在医院门口。

陈舟拉开后座门，江愈宁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副驾。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医院，随即汇入北城的车水马龙之中。

陈舟赶紧掏出手机，给靳铮发了条消息：【靳总，一切办妥。】

【嗯。】

陈舟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眼江愈宁，她靠着椅背，正闭目养神。

路上，他识趣地没再说话。

车开了大概三十分钟，便回到了北城壹号公馆。

陈舟将人安全护送到家门口，就道别离开了。

江愈宁推门进屋。

这套婚房当初原本是靳家为靳铮和江芷宁预备的。

北城权贵青睐之地，六百多平复式大平层。

落地窗外是无敌江景，俯瞰众生皆渺小。

装修风格很“靳铮”，黑白灰冷色调为主，没有什么多余装饰。

其实，这处房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很早之前，江芷宁曾亲自参与设计过，在尊重靳铮极简审美的基础上，也融入了她喜欢的风格和装饰。

整体很温馨，那时已经有了「家」初步的样子。

只可惜……

后面靳铮大概触景生情，又大肆改造过，才变成现在这般冷冰冰的样子，毫无人气和温情。

江愈宁只在结婚最初几个月常住这里，随着她彻底放弃经营这段婚姻，加之工作越来越忙，就很少回来了。

每次回来，都如寄居的客旅一般，毫无归属感。

江愈宁将遥远的心思拉回来，扯扯唇苦笑了下，在玄关麻木地换好鞋，走进去。

在客厅里无所事事走了一圈后，又在沙发上枯坐了一会儿，周围安静得十分诡异。

随即又站起来，踱步到落地窗前。

江对面是北城的地标建筑群，气势恢宏的钢铁森林。

傍晚的光落在江面上，碎金一样晃人。

房子很大，窗很宽，景色很好。

但空得让人发慌。

“豪门笼中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太贴切。

笼中的绿山雀还好歹时不时有人逗弄着。

而她在这儿，被人弃如敝履，更像是某种残忍的流放。

江愈宁发现，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在医院上班的时候，门诊、手术、查房、写论文、带学生……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忙得脚不着地。

现在，她在偌大的房子里，从这晃悠到那，从那晃悠到这，像一只无头苍蝇。

而且又不能大幅活动，只能坐着或躺着。

百无聊赖，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随便抽了本心理学书籍回到沙发上翻。

翻了几页，始终看不进去。

拿起手机，翻了翻科室群消息，基本都由其他骨干代为处理了。

也有人艾特她，是叮嘱她好好休息。

……

傍晚六点多，门铃响了，阿姨来送餐。

一个保温袋，足足四层饭盒。

包括菜、汤、小米粥，都是清淡系，非常适合术后恢复的饮食搭配。

量不少，一个人吃不完。

阿姨料理妥当，问候了几句，很快离开。

江愈宁面对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毫无食欲。

好多同事都说她太瘦，吃得太少。

可没办法，她一直都没什么胃口。

江芷宁的离开，顺便带走了她的食欲、分享欲、甚至所有七情六欲。

人生某块重要部分，被连块挖起。

刚吃了两口，大门「滴」一声响。

江愈宁拿筷子的手一顿，遂抬眸望向门口。

靳铮竟然回来了。

黑色西裤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西服外套随意拎在手上，十足的冷峻贵公子范儿。

他站在玄关低头换鞋，而后才抬头看了一眼餐厅方向。

看见她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回来了？”江愈宁下意识问。

靳铮直起身，冷着脸把手机搁在玄关柜上，呛她一句：“我为什么不能回来，打扰你的‘好事’了？”

江愈宁：“……”一回来就故意找茬。

就算她想和别人有“好事”，也要身体允许才行。

现在这副样子……亏他说得出口。

江愈宁眼神欠奉，闷头继续吃饭，没再搭理他。

冷处理，是她面对挑衅一贯解决方式。

靳铮都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冷哼一声，去厨房洗完手，又拿了双筷子，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江愈宁：“？”

这是要和她一起吃饭？

他最近，真的很反常。

不过江愈宁不打算多问。

反正这些不吃也浪费了，他爱吃就吃。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吃饭，碗筷偶尔碰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窗外江面上的万家灯火亮起，落在餐桌边缘，更显得他们两个人各自的孤寂。

有一种……两座孤岛，硬往一起靠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他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场景稀有，但也不是没有过。

和以前相比，什么都没变。

还是这么静，还是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