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透，赵祈年裹着厚实的狐裘，来到了熟悉又陌生的上书房门口。

上书房是皇子公主读书之处，由几个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大儒轮流授课，而每日听学的除了早已入朝听政的太子，其余皇子公主都要每日寅时过去。

赵祈年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檐角未散的晨雾，心里叹了口气。

穿越前早起打工，穿越后还要早起上课，可怜啊，可怜啊...

她抬手拢了拢狐裘，踏进上书房。

刚一踏进，便看到了早已坐在座位上的几人。

坐在最前头的是三皇子赵嘉淮，肤色偏深，神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身侧坐着大公主赵嘉徽，容貌明艳，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靠后一点的位置，安安静静、不显眼则是二公主赵怀琬。

三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下议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见是赵祈年，二公主赵怀琬最先起身行礼：“四皇兄安好。”

赵祈年弯了弯眼，回了个礼：“二皇妹安好。”

说完，她又朝屋内另两人略一颔首。

“三皇兄、大皇姐安好。”

这声招呼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赵嘉淮看赵祈年的眼神活像见了鬼，而赵嘉徽脸上的笑意也生生僵住了，就连素来沉静的赵怀琬，眸中都掠过一丝诧异。

不怪他们如此反应。

这几年，赵祈年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坐在那里就像一盏罩了灰、冷冰冰的孤灯。

从前同赵祈年打招呼，她最多只是淡淡应一声。

有时碰上心绪不佳，她连眼皮都不愿掀一下，仿佛旁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扰了她的清净。

久而久之，众人便也识趣了。

尤其是近两年，四皇子暗中与朝臣往来，虽无人摆到明面上说，可宫里哪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

谁都知道，四皇子心大了，可心大归心大，偏偏又没有与之相配的根基和手腕。

在赵嘉淮看来，老四这不是争，是往刀口上撞。

他自己不怕死，旁人还怕被血溅一身，所以这两年，赵嘉淮和赵嘉徽几乎是默契地避着赵祈年走。

赵怀琬虽不至于明着疏远，却也很少主动亲近。

谁承想，大病一场后，不仅连眉眼间的那点阴沉淡了许多，甚至还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赵嘉淮心中咯噔一下。

四弟不会真把脑子烧坏了吧？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真这么问，于是干巴巴挤出一句：“四弟身子可好些了？”

赵祈年慢慢走到自己记忆中的位置坐下。

她身体的底子实在不怎么样，外头分明还未真正入冬，清晨的风却已经让她指尖发凉。

好在上书房里没有穿堂风，她坐稳以后，小太监立刻将手炉递了过来。

赵祈年抱住暖融融的手炉，声音柔和道：“劳三皇兄惦记，已经好很多了。”

众人：“……”

倒也没有惦记。

赵嘉徽终于忍不住，皱着眉道：“四弟，你今日怎么与平时有些不同？”

这话一出口，赵嘉淮立刻用书卷抵了抵唇，假意咳嗽。

“嘉徽。”

赵嘉徽横了自家兄长一记眼刀。

赵嘉淮又装没瞧见。

赵祈年却不恼，反而弯了弯唇：“大皇姐说的是。从前臣弟身子不好，性子也闷，许多时候礼数不周。如今病了一场，倒是想明白了些事。”

她没有把话说尽，越不说尽，越让人摸不准。

赵嘉淮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想明白了些事？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争储是条死路？还是想明白从前藏得不够深，如今换了种法子？

赵嘉徽显然也想到一处去了，她嘴上不说，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戒备。

唯有赵怀琬安静地坐在一旁，眸光从赵祈年苍白的脸色，落到她指尖拢着手炉的小动作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笑。

“四皇兄今日竟来得这样早，倒叫臣弟意外。”

五皇子赵翊衡踏进门时，正好迎上屋内这份尚未散尽的古怪气氛。

他穿着一身月白绣暗纹的锦袍，腰间玉佩成色极好，走动时轻轻一响，清脆悦耳。

他生得俊秀，一双狭长桃花眼天生微扬，嘴角也似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尤其温和，眉眼间没有二皇子的锋芒，也没有三皇子的散漫，像是最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那一个。

赵祈年心里却啧了一声。

来了。

原书里最会装的人来了。

赵翊衡这个人，前期存在感并不算最高，他不似二皇子赵承昱那般身份尊贵、心结深重，也不似原主这样作死。

可到后来读者才知道，许多看似偶然的冲突，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若不是男主裴玦顺藤摸瓜揪出他，恐怕直到最后，都未必有人知道这位五皇子才是幕后黑手。

想到这里，赵祈年面上笑意更温软了几分。

“五弟也早。”

赵翊衡似是没察觉她的疏离与审视，十分自然地走近两步，关切道：“听闻四皇兄前几日病得厉害，太医院的人进出不停，臣弟原想去探望，又怕扰了你静养。今日见你能来上书房，心里总算放心了些。”

赵祈年面上不变：“劳五弟记挂。病来得急，去得也算快，只是身子骨到底不中用，叫你们担心了。”

赵翊衡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

四皇兄从前不是最在意别人说他身子不好么？今日怎会说“自己身子不中用“了？

赵翊衡笑容不变：“四皇兄这话便见外了。你我兄弟，本该互相关照。”

“是。”赵祈年顺着他的话点头，“兄弟之间，自然该互相关照。”

没多久，二皇子赵承昱也来了。

他眉骨生得高，眉峰也比太子更锐，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五官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却比太子多了锋锐与压抑。

今日赵承昱显然心情不佳，进门后连坐都未坐，目光便落在赵祈年厚实的狐裘上，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

“四弟身子既然弱成这副模样，何苦来上书房。在府里静养，岂不是更省心？”

屋内气氛倏然一沉。

赵祈年尚未开口，赵承昱又冷笑一声。

“也是奇了，前日四弟还好端端的，昨夜便发热了。莫不是四弟背地里又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事，以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