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敬低声将方才在四皇子府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赵祈年说以后不再过问朝事，也包括那句——

“本殿这副身子连太子能不能熬得过都不知道，拿什么来争储位？”

“难不成争到了，最后再死在皇兄前头？”

说到这里时，张文敬语气都变得有些微妙。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祯熙：“……”

半晌，他才放下手里的奏折。

“胡说八道。”

语气听不出怒意，更像是一个兄长听见弟弟说了晦气话，下意识的一句斥责。

张文敬低着头，没有接话。

赵祯熙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叩。

“四弟真说，往后不再与你们往来？”

“是。”

“臣又试探了两句。可四殿下态度很是坚决。”

赵祯熙眸色深了些。

他其实并不怕弟弟们有野心。

生在皇家，若说面对那张龙椅，当真人人都半点念头也没有，反倒显得虚伪。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几个弟弟终究会长大。

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太子的光芒之下。

这些，他都能理解。

有想法是一回事，真正越过那条线，则是另一回事。

前两年，四弟渐渐开始私下结交朝臣时，他其实便知道了。

张文敬，也是那个时候被四弟拉拢的。

可赵祯熙并没有让张文敬拒绝，只是吩咐他了几句。

“四弟既然来寻你，你便照常做你的事。”

“不必刻意拒绝。”

张文敬当时也有些意外，问了一句。

“殿下不敲打一下四殿下？”

赵祯熙只说：“他若只是想争一争，孤何必连想都不许他想？”

只是后来，四弟的心思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不像小时候那个孩子了。

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冬天，宫中下了极大的雪，御花园里的树枝都被压弯了。

裴淑妃才过世没多久。

他从文华殿回来时，远远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长廊下。

五岁的赵祈年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狐裘。

人本就生得瘦小，裹在衣服里，几乎只剩下一张巴掌大的脸。

身后的宫人要抱她，她却死活不让，一双手冻得通红。

赵祯熙那时也不过八岁，已经是东宫太子。

他走过去时，小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规规矩矩喊。

“太子皇兄。”

声音很小，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赵祯熙低头看她：“为何站在这里？”

赵祈年抿着嘴，不说话。

“宫人呢？”

她还是不说，最后还是周嬷嬷红着眼解释，说四皇子方才从裴淑妃旧宫出来，不愿回去。

赵祯熙那时其实不太会哄孩子，尤其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他只把自己手里的手炉递过去。

赵祈年没有接，于是他便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拿着。”

赵祈年抱住手炉，热气一点点暖着冻僵的手指。

过了许久，她突然仰头问他。

“太子皇兄，母妃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祯熙站在雪地里，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当然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可对着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他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赵祈年的头。

“以后有事，便来找孤。”

“孤是你兄长。”

小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却又赶紧低下头擦掉。

之后，赵祈年确实很喜欢跟在他身后。

“太子皇兄。”

“太子皇兄。”

小小的人总跟在他身后。

去东宫也跟，去御花园也跟。

有时候他跟太傅读书，赵祈年就坐在旁边，趴在案上睡觉。

一觉睡醒了，还要偷偷吃他桌上的点心。

那时候她最爱桂花糕。

却又不能多吃，吃多了便积食。

有一次偷偷吃了四块，夜里难受得吐了一回。

第二日还红着眼睛求他别告诉周嬷嬷。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赵祯熙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身边的人说得多了。

又或许——

人长大以后，本就很难再像幼时那样毫无芥蒂。

四弟渐渐不来东宫了，见了他眼里有了戒备，再后来便是不甘。

赵祯熙收回思绪，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

张文敬低低唤了一声。

赵祯熙看向他，随即低声道：“四皇子今日气色如何？”

张文敬没料到他先问的是这个，怔了怔才答：“回殿下，四殿下脸色确实不大好。”

“说话时也时有气弱，应当是真的病得不轻。”

赵祯熙眉心蹙了一下。

“太医院去过没有？”

“臣不知。”

赵祯熙顿了一下，随即不疾不徐：“你先回去，往后四皇子若再找你，仍旧照旧。”

“他若当真不再过问这些事，你也不必主动提。”

张文敬躬身：“臣明白。”

“去吧。”

“臣告退。”

张文敬离开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冯海小心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

他跟在赵祯熙身边多年，自然看得出来，殿下今日心情算不上好。

犹豫片刻，他还是低声道：“殿下可是……不信四殿下？”

赵祯熙抬眸看了他一眼，就那平静一眼，让冯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多嘴！”

“奴婢该死！”

说着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打。

“是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打了两下。

赵祯熙这才声音平缓道：“行了。”

冯海立刻停下动作，但仍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祯熙拿起桌上另一份奏疏，语气漫不经心。

“你在孤身边多少年了？”

冯海心里一紧：“回殿下，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赵祯熙翻过一页，“那便更该知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

冯海额头抵地。

“奴婢知罪。”

赵祯熙看了他一眼，声音并不重。

“四弟再如何，都是孤的弟弟。”

冯海心里微微一震。

“是。奴婢明白。”

赵祯熙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冯海这才小心翼翼站起来，重新退到一旁。

窗外吹进一阵风，带着几分夏末将尽的凉意。

赵祯熙忽然停下翻页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中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快入秋了。

他忽然想起，四弟小时候最怕冷。

别人还穿单衣的时候，她便已经开始添衣，每到深秋，手脚更是常年冰凉。

赵祯熙垂下眼，过了一会儿。

“冯海。”

“奴婢在。”

“明日叫太医院再去一趟四皇子府。”

冯海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

赵祯熙重新拿起笔，笔尖落下之前，却又停了一瞬。

“还有。今年天凉得早。”

“叫内务府把各皇子府今冬的份例提前理一遍。”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四弟身子不好。”

“他那边的炭火，早些备好。”

冯海眼神微动，却再不敢多问，随即恭敬道：“是。”

“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办。”

赵祯熙“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