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刚走出家属院的大门，一道高大的人影就斜跨一步，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正是她的双胞胎二哥，姜砚青。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国营厂保卫科制服，胳膊上别着鲜红的袖章。

那张和姜砚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与戾气。

他看向姜晚棠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妹妹，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闹够了没有？”姜砚青咬着牙，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警告。

“先是逼得爸发火，又当众下妈的面子，今天早上还把明珠逼得躲在屋里连早饭都不敢吃。”

“姜晚棠，你是不是真以为家里没人治得了你？”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姜晚棠连脚步都没有退后半分。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

“怎么，姜干事今天没去厂里上班，专门堵在这里，是想教训我？”

姜砚青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握紧了拳头。

他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昨天在杂物间被反扭手腕的剧痛还历历在目。

他忍下动手的冲动，冷笑了一声，摆出了保卫科干事的官威。

“我没空跟你动手。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姜砚青微微倾下身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开口。

“你别以为户口还在家里，就能一直赖在海城。”

“就算你耍心眼拖延时间，这乡你最后也必须得下。惹急了我，我会亲自去知青办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保卫科制服，眼中满是傲慢。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再继续闹下去。”

“在咱们这片地方，保卫科的权力有多大你根本想象不到。以后知青想返城，想找工作，哪一项不需要原籍保卫科的政审盖章？”

“你要是再敢欺负明珠，再敢给姜家丢人。”

“我向你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返城证明，你就准备在那个穷山沟里烂一辈子吧！”

这番威胁，要是换做原主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丫头，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在这个年代，保卫科确实掌握着普通人的生杀大权。

一份政审材料卡住，一个人的一辈子也就彻底毁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原主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

这种仗势欺人的小把戏，在她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

姜晚棠没有和他硬吵，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姜砚青身上的制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好啊，我等着看姜干事怎么让我在乡下烂一辈子。”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绕开姜砚青，大步朝着街角走去。

姜砚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他以为姜晚棠是害怕了，是心虚了。

以为自己这番敲打终于起了作用，这野丫头总算知道姜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但他根本不知道，姜晚棠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翻涌的冷意有多么骇人。

敢拿前途和命运来威胁她？

那她就先一步，把这把保护伞给他掰断。

姜晚棠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转身去了海城第一中学附近。

那是姜明珠之前读高中的地方。

在原主那段屈辱的记忆里，隐藏着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

大概在三个月前，姜明珠在学校里弄丢了一支十分昂贵的英雄牌钢笔。

爱妹心切的姜砚青心疼坏了，二话不说穿上保卫科的制服就冲去了学校。

他根本没有调查，仅仅因为一个叫李阳的男同学平时就坐在姜明珠后座，家境又贫寒，就一口咬定是李阳偷的。

姜砚青私自用单位名义，强行把李阳带到了保卫科的一间黑屋子里。

整整一个晚上。

他用尽了恐吓、威胁，甚至拿李阳父母的工作做要挟。

硬生生逼着那个才十几岁的老实孩子写下了所谓的认罪书。

李阳的父母吓得连夜凑了十块钱赔给姜明珠，这才把已经被吓得精神恍惚的儿子领回家。

而最讽刺的是，几天之后，姜明珠在自己的旧书包夹层里找到了那支钢笔。

但姜砚青和姜明珠心照不宣地隐瞒了这件事。

他们没有把钱退给李阳，也没有去撤销那份认罪书，就当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这种公器私用、屈打成招的恶劣行径，在这个年代一旦被查实，后果不堪设想。

姜晚棠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在一条破败的弄堂里找到了李阳的家。

当她向李阳说明来意时，那个瘦弱的男孩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根本不敢提起姜砚青的名字。

姜晚棠静静地看着李阳，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你没有偷东西，却背着贼的名声。你父母为了凑那十块钱，连着吃了两个月的咸菜糊糊。”

“你难道想一辈子都活在姜砚青的阴影下，永远抬不起头做人吗？”

“我不需要你去保卫科当面对质，你只需要把你那天晚上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在姜晚棠循循善诱的心理攻势下，李阳终于鼓起勇气。

他颤抖着手，将那晚姜砚青如何威逼利诱、如何恐吓他父母的细节，写了整整三页纸。

并在最后，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证词，姜晚棠转身走向了邮局。

她没有自己动手写举报信，而是找了一个代写书信的大爷。

她口述，大爷代笔。

举报信的内容写得非常克制且精准。

打蛇要打七寸，但今天她没打算把人一棍子打死。

她只递出了这第一份举报材料。

如果直接把姜砚青送进大牢，姜家肯定会狗急跳墙，拼尽所有家底来保他。

她要的是钝刀子割肉。

她要让姜砚青体会到那种权力被一点点剥夺的恐慌，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第二天上午。

国营大厂保卫科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厂纪律委员会的王书记铁青着脸，将一封信和按着红手印的证词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姜砚青，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王书记气得猛拍桌子，“私自用单位名义去学校吓唬中学生，还逼迫人家赔钱。我们厂保卫科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姜砚青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地往下流。

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前那件已经被他彻底摆平的小事，竟然被人翻了出来，还直接捅到了书记的办公桌上。

最终，厂里给出了严肃的处理决定。

姜砚青被全厂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奖金。

虽然考虑到他平时的表现，还没有直接把他调离保卫科，但他被勒令暂停了一部分核心的审查工作。

这个处分一出，姜砚青平时在厂里横着走的威风瞬间扫地。

档案里背上这么一个处分，他这几年想要提干可以说是彻底没戏了。

傍晚时分，姜砚青像一头斗败的丧家犬，失魂落魄地推开了家门。

一进门，他就看到姜晚棠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条斯理地喝着。

看到姜晚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姜砚青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一片。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攥住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是你干的对不对！”

姜砚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李阳那个怂包根本不敢去举报我。是你去找的他，是你把举报信交到厂里去的！”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姜晚棠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这才抬起头，对上姜砚青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二哥在说什么呢？什么李阳，什么举报信，我听不懂。”

姜晚棠的语气轻描淡写，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无异于直接承认了这件事就是她做的。

姜砚青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但他看着姜晚棠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冷酷双眼，拳头停在半空中，竟然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姜砚青，我早上才刚刚提醒过你。”

姜晚棠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凑到姜砚青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过，想让我在乡下烂一辈子，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失去审查权力的滋味，好受吗？”

“去厂门口站岗巡逻的日子，一定会让你非常难忘的。”

姜晚棠退后半步，欣赏着姜砚青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扭曲的脸，满意地笑了。

“这只是一份开胃小菜，我今天没下死手。”

“你最好祈祷你在保卫科干过的那些烂事，只有这一件。”

“要是你再敢动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来威胁我，或者替姜明珠出头。”

姜晚棠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下一次递到厂长办公桌上的，就不是通报批评，而是公安局的逮捕令了。”

姜砚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衫。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吃到了公器私用的严重后果。

也是第一次知道，眼前这个被他们全家人轻视的乡下妹妹，竟然真的敢动他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