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集团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谢翊珩立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的烟。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的冷光映着玻璃，映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冷峻。

秘书内线刚接通，齐力便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老板，您要的纪小姐的近况，查到了。”

谢翊珩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纪小姐这个月月初，在家割了腕。”齐力翻开手里的资料，声音压得极低，“是别墅保姆王姐发现的，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不少，好在送医还算及时，五天后出的院。”

谢翊珩指间的烟顿住了。

“纪家那边——”齐力斟酌着措辞，“一个人都没露面。住院五天，纪家没有人探视过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有。全程除了王姐，就是纪小姐的闺密安小姐陪护的，医院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纪小姐留的也是安小姐的名字。”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谢翊珩缓缓转过身，在办公桌后坐下，把那支烟搁在桌沿。“病历呢？”

“医院那边守口如瓶，只能拿到住院记录。”齐力把档案袋轻轻推过去，“不过王姐那边……我旁敲侧击问过，她说纪小姐出院之后，变化很大，开朗了许多。”

变化很大。这四个字，正正戳中谢翊珩这两天心里那根刺。

他靠近椅背，闭目片刻。三年前联姻之前，他让人查过纪允禾，纪家那个不受宠的二女儿，性子安静得像一杯白水，整日待在画室里画画，交际圈窄得可怜，全城名媛宴会上从来寻不见她的影子。安静，温顺，逆来顺受，这是他对她全部的印象。

也正因为如此，这桩婚姻才“干净”。当时的纪家需要一个能助力的女婿，他需要一个不添乱、不觊觎谢家任何东西的妻子。三年里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从不主动联系，从不闹，连逢年过节也只在必要的场合出现，然后安静地离开。

可昨晚——

醉酒的人被他抱回南山别墅，一路上昏睡不醒，偏偏上楼那一刻，手上却是不老实。还有那个吻……

谢翊珩睁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月初割腕，被救回来。濒死一回，人的性子是会变的。他见过不少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绝大多数都会选择换一种活法。

莫非，她也是这样？可她割腕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细想，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不等应声便被推开。

“翊珩，公关部那份宣传方案——”

徐艺葶踩着高跟鞋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是汇通如今的公关总监，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最不需要通报就能推门而入的人。

她走到半路，瞥见桌上的档案袋和脸色沉肃的齐力，脚步微顿，笑容却不变：“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没事。”谢翊珩抬手示意齐力退下，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齐力躬身退出，带上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徐艺葶一贯清亮的声音。他垂了垂眼，快步离开，有些事，不是他这个助理该听的。

南山别墅。

“太太，先生说让你少出门。”看见纪允禾穿着一身休闲装正有出门的打算，王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提醒，先生好不容易回别墅一次，正是太太和他缓和关系的关键时机。

“他也说了是少出门，不是不出门。”纪允禾站在玄关处对着一堆车钥匙犯愁，清一色高档跑车，实在是太招摇了。

“先生也是关心您。”

纪允禾挑了一辆最低调的，对着王姐挥了挥手：“只要你别告诉他我出去了，他不会知道。”

看着纪允禾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王姐有些迷惘，早上先生还特地关照她给太太做醒酒汤，那态度不像毫不在乎，她不过是个打工的，先生的话传达到位了便算是她尽责了。

纪允禾站在车库前，单手插兜，目光扫过这一排堪称奢侈的车队，纪家的陪嫁，谢家的添头，还有逢年过节谢翊珩让人直接开回来的，原主一次都没动过，钥匙在抽屉里落了三年的灰。

纪允禾开出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 718 Cayman GTS。在一排动辄八位数的车里，这辆落地不过百来万，已经是全场最低调的选择。即便如此，车一驶出别墅区，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

跑车的声浪压不住，等红灯的时候，隔壁车道一辆敞篷里的年轻男人已经摇下车窗，冲她吹了声口哨。纪允禾戴着墨镜，目不斜视，一脚油门把对方甩在了后视镜里。

眼下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上辈子在训练场泡出来的底子，如今半点没有。纪允禾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列训练计划：心肺、力量、反应、柔韧，一样都不能少。这也是她坚持要出门的理由之一，她必须找个专业场馆恢复体能。

一连探了三家运动馆，不是太商业化、教练一水儿的销售型，就是环境嘈杂得像菜市场。直到下午三点多，她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改造的综合体里，推开了一扇黑铁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低调的铜牌——“止戈拳馆”。

地方不大，但一进去味道就对了：拳台是实木的，沙袋边缘磨出了毛边，护具擦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空气里没有廉价香薰，只有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最里面一个教练正带着学员打靶，脚步、呼吸、发力，都是实打实的路数。

纪允禾当场办了年卡，又单独约了十节私教课。教练看她身形单薄，委婉建议从基础体能开始。纪允禾笑了笑没反驳，眼下这身体确实只能从头练起，但练起来的速度，可由不得他按常理估算。

从拳馆出来已是傍晚。拳馆在市中心，周边写字楼扎堆，高峰期找车位比登天还难。纪允禾站在路边，想着一会自己那辆深灰色718又要被夹在车流里进退不得，当即做了个决定。

代步工具的问题，今天就一并解决。

半小时后，一家机车行的灯牌下，纪允禾跨上了一辆川崎Ninja 400——不算张扬，但动力够用，车身轻巧，对目前这个体力是个友好的起步选择。墨绿色的车身配她的黑色休闲服，倒是意外顺眼。

手续办得飞快，老板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到一个手腕上还缠着丝巾的姑娘，刷卡眼睛都不眨。毕竟，刷的是谢翊珩给的卡。那张不限额黑卡，原主三年没动过一毛钱，收在首饰盒最底层，像是某种不愿触碰的凭证。纪允禾翻出来掂了掂，不用白不用，反正这具身体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谢翊珩欠她的，远不止这些。

事情办妥，也到了晚饭时间，她索性拨通了安宁的电话。

“喂，宁宁，下班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纪允禾！这会又打电话，不会又有什么大新闻了吧？”

“请你吃饭。”纪允禾倚在摩托车旁，唇角微弯，“老地方，七点半，我买单。”

“立马到！”安宁在那头笑得毫无形象，“天大的事都没有陪我亲爱的宝贝重要！”

挂了电话，纪允禾将车钥匙扔给车行老板，留了个纸条让他找人帮忙把车送回去。她跨上摩托，头盔扣下的瞬间，晚风灌进衣领子。霓虹渐次亮起，墨绿色的身影在车与车的缝隙里灵活穿行，像一条重新回到水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