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高管，投影仪的光束落在幕布上，正在播放的PPT标题写着《科技创新特殊贡献奖·媒体专访执行方案》。

“……专访定在周五上午十点，京市经济频道，播出时长二十分钟，同步剪辑成三条短视频投放。”徐艺葶站在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流程表上，“频道那边已经沟通好，问题清单提前过审，重点落在芯片国产化替代这一块，弱化个人色彩，突出集团研发体系。”

她话音微顿，看向长桌尽头：“谢总，相关问题回答口径我让人拟了两个版本，会后送到您办公室过目。”

谢翊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就是这个空当——

“叮。”

一声极轻的短信提示音，从长桌尽头响起。满室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在谢翊珩主持过的几百场会议里，手机从不离静音，这声提示音本身就足以让在座的高管们后背一紧。

谢翊珩自己也顿了一下。他垂眼扫过屏幕——

消费通知。发卡行：私人银行部。

他眉心倏地蹙起。这张卡他记得，三年前领证当天，他让齐力办的附属卡，不限额，交给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民政局门口、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好”字的女人。三年，一分没动过，银行账单干净得像张白纸，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这张卡的存在。

而现在，却收到了它的消费通知。金额不大，五位数，消费终端是一家拳馆。

止戈拳馆！谢翊珩盯着那四个字，指节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昨天是南山别墅的异常，今天齐力递上来一份住院记录，现在又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消费。连着两天，他所有的情绪起伏，全都和纪允禾这个名字有关，一个结婚三年，他对她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安静”“温顺”四个字上的女人。

一个刚割过腕、出院不到二十天的人，跑去拳馆消费？谢翊珩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说不清是警觉，还是被扰了心神的厌恶。

“谢总？”徐艺葶的声音拔高了些，“谢总，我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

谢翊珩收回手机，随手反扣在桌面上，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两秒的出神从未发生过。

徐艺葶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她脸上保持着职业的笑容，接着往下讲：“第二项是专访当天的着装，我建议——”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她清亮流畅的声音。

长桌末侧，齐力垂着眼在本子上记录，笔尖顿了顿，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老板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又扫过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跟了谢翊珩八年，太清楚这个表情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心里有事。方才那条短信进来时，老板皱眉的角度、收手机的动作，还有那一瞬间压下去的躁意……齐力心里默默记下：看样子又是和太太有关。

散会后，齐力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脚步放慢了些。走廊尽头，徐艺葶追着谢翊珩说着什么，笑容得体，语声轻柔。

看样子察觉老板异常的人不止他一个，齐力没多看，径直回了助理室。

晚七点半，城西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湘菜馆。

安宁到得早，占了个靠窗的卡座，看见纪允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愣是盯着她看了三秒，黑色休闲服，短靴，走路带风，手腕上系着一根淡藕色丝巾，跟记忆里那个永远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人判若两人。

“你……”安宁上下打量她，“纪允禾，你老实说，昨天晚上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滋润过了。”

“是啊。”纪允禾拉开椅子坐下，面不改色，“酒精，你亲眼见证过的。”

安宁翻了个白眼，把菜单推过去：“点吧，反正今天你买单。”

菜上齐之后，纪允禾把今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探了三家运动馆，最后定了市中心那家止戈拳馆，办了年卡，嫌停车麻烦，顺手买了辆机车代步。

安宁听得眼睛越瞪越大，筷子都忘了动。

“等等等等——”她伸手在纪允禾眼前晃了晃，“你？纪允禾？办拳馆年卡？买机车？”

“嗯。”

“疯了吧，”安宁喃喃，随即又猛地一拍桌子，眼眶却先红了，“不过好！太好了！早该这样了！”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哽：“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最气的就是这个，谢翊珩给你的那张卡，黑金不限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三年一分不花，净委屈自己。当年他谢翊珩怎么翻身的，你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所以我想通了。”纪允禾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慢悠悠道，“从今天起，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夫妻共同财产，本来就应该有我一半。”

“这就对了嘛！”安宁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机车这事你还没交代呢。你什么时候会骑那玩意儿？我认识你八年，你连电瓶车都没碰过！”

纪允禾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其实我从小就很叛逆。”

“……啊？”

“你知道的啊，我爸妈的注意力从来都在我姐身上，”她说得很慢，很稳，“没人管我，反倒是给了我大把自由的时间。这些年，我背着他们偷偷学了不少东西。机车只是其一。”

安宁怔住了，“你的意思是……”

“都是装出来的，”纪允禾轻轻吐出几个字，笑了笑，“安分守己，温顺听话的纪家二小姐，都是装的。装了太久，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这个解释漏洞其实不少，但落在安宁耳朵里，自动补全了所有逻辑，一个不被父母重视的女儿，一个有名无实的婚姻，一个安静得像透明人一样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忽然在某一天，不想装了。

安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越过桌面，用力握住纪允禾的手腕，握在丝巾旁边，刻意避开了那道伤口。

“你这些年……过得太压抑了。”她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之前觉得，就那么安静过下去也挺好……不过，现在说也不晚。”

“不晚，一点都不晚。”安宁抹了把眼睛，忽然攥紧纪允禾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小禾，你记住，以后不管你想干什么，想学什么，想去哪儿——我都支持你。你活得自在，活得洒脱，我就高兴。”

纪允禾看着她，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上辈子，她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这一世，捡到一个，算是赚了。

“其实也是因为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她抽回手，给安宁续了茶，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连死都死过一回了，别人的眼光和看法？那是什么东西，值得我考虑吗？”

安宁瞳孔微缩：“允禾……”

“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纪允禾冲她举了举杯，“其实我有点后悔了，这个世界上，我还是有在乎的人，那就是你！”

安宁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举起杯子重重一碰，茶水溅出来也不管：“好！宝贝，为了你这句话，我一辈子陪着你。”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安宁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忽然“啊”了一声。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坐回来，一脸复杂，“明天台里安排我去采访谢翊珩。就那个科技创新特殊贡献奖，经济频道专访，领导点我去的。”

纪允禾挑眉：“这么巧？”

“巧什么巧，明明是我倒霉。”安宁哀嚎一声瘫在椅背上，“你是不知道，台里的人都怕去采访谢翊珩，万一哪句话不小心得罪了他谢爷，没准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么夸张？”

“嗯，所以啊，台里看着我这点背景，这个时候自然首选把我推出去。”

“谁要我们安大记者声名在外，能者多劳嘛。”

安宁突然坐直了，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小禾，我跟你说，我忍他三年了。要不是考虑到会对你不利，我早给他颜色看看了，我明天要是逮着机会，非得替你好好怼他一顿不可。”

“怎么怼？”

“比如——”安宁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采访腔，“谢总，外界都说您日理万机，我想替广大观众问一句：您上一次和夫人共进晚餐，是什么时候？”

纪允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再比如，”安宁越说越来劲，“谢总，您获得科技创新特殊贡献奖，请问和您妻子单独庆祝了吗？”

“行了行了。”纪允禾摆手笑得不亦乐乎，“你小心你的饭碗。”

“饭碗算什么！”安宁豪气干云地一挥筷子，“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窗外夜色渐深，灯影落在两个女人脸上，一个笑得张扬，一个笑得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