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允城没接话。

几个月前，他开厂里车去省城办事，回程半道上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头晕得睁不开眼，只能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熬着。

迷糊间有人拉开车门，递过来军用水壶和药片，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汗。

等他烧退大半醒过来，方萍正站在车门边。

他道谢，要开车送她回家。

方萍摆手拒绝，笑盈盈地说有缘自会再见。

没成想隔天在公社供销社门口又碰上了。

一打听，知道是隔壁村方家老二的闺女。

当初找媒人去方家提亲，也是真打算跟她好好过日子，谁能想到她能把婚逃了。

彩礼钱给出去了，人跑了，他当时脾气上来了，打算去方家把一百多块彩礼要回来，这事就算结了。

结果刘银朱死活拦着不让去。

老太太在院里拍大腿，说方家那个大丫头方榆踏实肯干，名声比方萍好出十万八千里。

不管方家出什么幺蛾子，必须把方榆娶进门。

他拗不过亲妈，只好把人接回来。

贺允城抬眼看面前的方榆。

俩人真不熟。

以前去方家送东西找方萍，在院里撞见过两三次。

只知道是个没爹没娘的，靠着爷奶和二叔一家过活。

方萍捅了这么大篓子，方家拿不出彩礼钱，拿她来顶缸抵债，肯定是被逼的。

一个黄花大闺女，莫名其妙被塞进别人家，想离婚也是人之常情。

贺允城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工作笔记本来。

又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拔掉笔帽。

他翻开笔记本空白页，把本子拍在炕桌上。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事就没必要掖着藏着。既然你也是被逼的，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方榆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甩脸色，或者阴阳怪气两句，没想到都没有。

他边写边念道：“彩礼一百块，这个你清楚。今天摆的酒席咱们就不算了，那都是我家亲戚吃进肚子的，这钱不能算你头上。”

笔尖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方榆。

“结婚买的三大件，缝纫机、自行车和收音机。东西是我家出的钱，最开始是按着方萍的意思买的。现在既然换成了你，东西留在我家，那也不算你的钱。总的就算你一百块吧。”

一百块。

这在如今大河村，能顶普通庄稼汉起早贪黑干两三年的收成。

方榆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他算得公平，甚至有点吃亏。

他不把酒席钱算进去，已经是讲了极大的道理。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一百块我还清之后，我们就去公社扯离婚证。”方榆毫不含糊地点头。

贺允城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指尖按着本子推到方榆面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方正刚劲。

下面留了一行空白，是给她的位置。

方榆没扭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下“方榆”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她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贺允城把两张纸撕下来，一张折好推给她，另一张塞进自己的本子夹好，随后合上抽屉。

这这时候，刘银朱收拾完了来敲门，笑嘻嘻地问方榆吃饱了吗。

方榆站起身，点点头：“吃饱了，肉很香。”

刘银朱上前拉住方榆的手，拍了拍，转头瞪向贺允城。

“你杵着干啥？赶紧打水去，给你媳妇洗漱睡觉！”

贺允城把手里的烟头在桌角按灭。

“知道了。”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院里传来水泵压水的声音。

屋里剩下婆媳俩，刘银朱拉着方榆坐回炕沿。

“这老二就是个木头桩子，拨一下转一下。说一步走一步。”

她压低声音，凑近方榆。

“但他品性好，头脑灵活，干活肯下力气，而且绝对不打媳妇。你们俩现在结了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妈肯定不亏待你。”

方榆指尖捏着衣角，那张签了字的离婚书才刚放进口袋里。

自从亲妈病没后，除了奶奶，这家里没谁真拿她当回事，现在听着婆婆掏心窝子的话，她心里五味杂陈。

张招娣天天盘算着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亲叔叔更是对她视而不见。

眼前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婆婆，倒是一口一个闺女地疼她。

专门留的大肥肉，热乎的米饭，还有这番交心的话。

方榆眼眶一热，鼻尖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下眼，把泪意压下去。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过的。”

就算是搭伙过日子，只要在这个家一天，她也会把活干好，把婆婆孝敬好。

把欠的一百块钱还清前，她就是贺家的媳妇。

刘银朱听了这话，乐得喜笑颜开：“这就对喽！妈没看错人！”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贺允城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一条崭新的白毛巾搭在盆沿上。

他把盆放在洗脸架上。

刘银朱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水打来了，你们赶紧洗洗睡，明早不用起那么早，多睡会儿。”

她走到门边，回头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反手拉上门，把房间让给了小俩口。

屋里又静下来了，贺允城把毛巾扔进水里，拧了一把，递过来。

“洗脸。”

方榆接过来，擦了把脸。水温刚好，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贺允城转身走向大木柜子，从里头抱出一床旧棉被。

新铺盖只有一床，铺在炕头，垫得厚厚的。

他把旧被子扔在炕梢，挨着墙：“我睡这头。”

他脱了工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背对着方榆开始整理被褥。

方榆端起脸盆：“我去倒水。”

她推门出去，把水泼在墙根，她站了一会儿。

手里端着空盆，她抬头看天。

这一天过得像做梦。

本来要嫁去部队当军官太太，现在成了县城汽车司机的临时媳妇。

还欠了一百块的债。

回屋的时候，贺允城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方榆吹了灯，摸黑脱了鞋，钻进新被窝。

黑暗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炕梢那边贺允城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没嫁人前，方榆一直都是跟方萍挤在一个铺盖卷里睡。

方萍睡觉不老实，总爱抢被子还磨牙打呼噜。

现在身边换成了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这让她的神经多少有些紧绷。

她原本以为换了新环境自己肯定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这一天起得太早，加上一路坐拖拉机颠簸又担惊受怕地折腾了这大半天，她早就累了，眼皮一搭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院子里传来压水井哗啦啦的出水声，还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鸡叫。

方榆赶紧坐起身，转头往炕梢看过去。那床旧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墙角，贺允城早就已经起了。

她利落地穿好衣服下了地，把新被子也抖搂平整叠好。

刚推开房门走出去，就迎面撞上端着一大木盆脏衣服准备去井边洗的刘银朱。

“哎哟，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刘银朱赶紧把木盆放在地上，满脸不赞同地看着方榆抱怨，“我昨晚不是交代过让你多睡会儿嘛。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早起晚起一会没差，咱不讲究这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