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榆笑着走过去，挽起袖子准备接那盆衣服。

“妈，我在家习惯这个点起了，躺在炕上也睡不着。这些衣服我来洗吧，您去堂屋歇着。”

刘银朱赶紧把木盆往后躲了一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那可不行。说不着急就不着急，这几件衣服非得等你吃完饭再洗。哪有让新进门的媳妇空着肚子干活的道理？等你吃饱喝足了，有的是力气让你使唤。”

方榆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在方家是从天不亮就要起来干全家人的活计，现在一下子空闲下来，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刘银朱冲着厨房的方向拔高了嗓门喊起来：“老大媳妇！早饭做好了没？”

贺老大的媳妇苏红英在厨房里大声应了一句：“妈，马上就好了！”

接着苏红英掀开半截碎花门帘，探出个头对着院子里的方榆招手：“弟妹，饭好了，你过来帮忙端一下碗。”

刘银朱伸手推了推方榆的肩膀催促：“去去去，快去厨房帮大嫂端饭，这衣服放在这儿跑不了，听妈的话。”

方榆不好再推辞，快步走到厨房撩起门帘走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苏红英正拿着大铁勺，从锅里往粗瓷海碗里盛着粘稠的红薯棒子面粥。

见方榆进来，她把手里的勺子放下，笑着开了口。

“弟妹，昨天坐拖拉机颠簸一路累坏了吧？在咱们自己家不用拘谨，就当在娘家一样。咱们婆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平时看着嗓门挺大，其实心里护犊子得很。她对咱们当媳妇的挺好的，你以后处久了就知道咱们老贺家的规矩。”

方榆走上前端起两碗热乎乎的粥，感激地点点头。

苏红英重新拿起勺子，边打粥，边继续跟她拉起家常：“我刚嫁给你大哥那会儿，也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生怕起晚了惹公婆不高兴挨骂。结果咱妈怎么跟我说的？她说女人下地干活本来就苦，在家里能多歇一口气就多歇一口气。这十里八乡你去打听打听，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心疼媳妇的婆婆。”

“大嫂你说得对，我会好好孝敬妈的。”方榆端着碗走出厨房。

堂屋的木桌前，一家人已经陆陆续续落了座。

刘银朱的丈夫前几年生病走了。那时候贺家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一家人的生活倒也不会过得很辛苦。

贺大哥贺允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常年在生产队干重活，皮肤晒得黝黑。

看见方榆端饭进来，他憨厚地搓了搓手，笑着喊了声弟妹。

贺允城也从里屋走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两人视线交汇，方榆坦然地把粥摆在他面前。

“先吃早饭。”贺允城收回视线，拉过长条板凳直接坐下。

方榆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落座。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刘银朱端着一笸箩冒着热气的馒头从厨房走出来坐在主位上。

苏红英拿了一把筷子，挨个分发下去。贺老大也带着两个孩子在桌边坐好。

大女儿大妞今年六岁，扎着两个短揪揪。小儿子虎子才三岁，个头没桌子高，只能跪在板凳上，两只眼睛盯着笸箩里的馒头。

“奶奶，我要吃馍。”虎子馋得直咽口水。

“吃吃吃，少不了你的。”刘银朱拿起一个两掺面的馒头，从中间掰开，递给两个孙子。

刚分完，堂屋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跑了进来。她身上穿着蓝布褂子，肩上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妈快给我拿个馒头，我要迟到了！”女孩风风火火地冲到桌前。

这是贺家的老三贺允宁。她在县城读高中，昨天正好放假回家吃二哥的喜酒。今天一大早就得赶回学校上早自习。

刘银朱白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倒是不慢，拿了个大馒头塞过去。

“天天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你二哥二嫂都在这，一点礼貌都没有。”

贺允宁咬了一大口馒头，嚼了两下，这才转头看向方榆。

她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咧嘴笑了起来：“二嫂早啊！昨天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太多，前厅后院全是人，我帮着大嫂在后厨洗菜，都没顾上仔细看看你。这十里八乡的姑娘，真没几个比二嫂长得好看的。”

方榆被夸得脸颊发热，轻声回话：“三妹早，你慢点吃，快喝口热粥顺顺。”

刘银朱对这个新儿媳妇是越看越喜欢。

她伸手从笸箩里摸出一个鸡蛋。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平时家里攒着都要拿去供销社换火柴换盐，很少有人舍得自己吃。

刘银朱把鸡蛋剥了壳，直接放进方榆面前的碗里。

“榆丫头，你太瘦了。在娘家肯定没吃好。以后在咱们家，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咱们女人结了婚，身体最要紧。你听妈的，每天早上都吃一个。回头我让你大哥去大队部多抱几只小鸡仔回来养着，专门给你下蛋吃。”

方榆看着碗里的白水蛋，呆住了。

她从小到大，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能分到小半个鸡蛋。平时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张招娣全锁在柜子里，留给自己的亲儿子和亲闺女。

方榆连忙端起碗，想把鸡蛋夹出来。

“妈，我不用吃这个。给大哥和允城吃吧，他们每天干重活累。”

刘银朱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脸板了起来。

“给你吃你就吃。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吃什么鸡蛋。”

坐在对面的贺允宁看到这一幕，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妈！你变了！你以前天天说我是你最疼的老幺，煮鸡蛋第一个肯定是给我的。现在有了二嫂，你这心偏到胳肢窝了。”

贺允宁故意嘟着嘴，拿筷子敲了敲碗。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贺老大憨厚地挠了挠头：“老三，你都多大了还跟二弟妹争嘴。”

苏红英也跟着搭腔：“三妹这是吃醋了。妈，你明天可得多煮几个，不然三妹真要掉眼泪了。”

贺允宁赶紧摆手：“大嫂你快饶了我吧，我就开个玩笑。我哪敢跟二嫂抢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