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阿依莎在娘家待了好几天，她不能白住。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以前没嫁人的时候是姑娘，想住多久住多久，没人说什么。

可现在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再回娘家就是客，客人哪有长住的道理？

更何况，大哥平措才生了孩子。

嫂子曲珍刚出月子，怀里抱着小婴儿，整天在屋里转来转去。

阿依莎帮忙带孩子、洗尿布、熬骨头汤，曲珍嘴上说着“谢谢小姑子”，可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

傍晚阿依莎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听见曲珍在屋里跟大哥说话。

“平措，你妹妹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她刚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曲珍的声音低下去，“可是你看，咱们家就这么大地方，孩子晚上哭闹，她睡不好。再说家里多了张嘴，粮食也……”

“行了行了。”平措打断她，“她是我妹妹，住几天怎么了？”

“我没说不让住。”曲珍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问问。你也知道，隔壁村的卓玛，她小姑子回娘家一住就是半年，最后闹得两家人都不愉快……”

阿依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水桶，桶里的水晃荡着，打湿了她的靴面。

她没进去。

她转身把水倒进牛棚边的水槽里，然后一个人走到村口的玛尼堆旁，坐在那块被风吹得发亮的石头上。

天快黑了。

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来，卷着雪粒子和经幡的噼啪声。

阿依莎想起扎西。

想起他第一次来提亲那天，骑着全村最壮的黑牦牛，脖子上挂着嘎乌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阿依莎，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那时候她信了。

她想起扎西不喝酒的时候，抱着她在草原上跑，两个人一起摔进花丛里，他摘了一朵格桑花插在她发辫上，说“我媳妇比格桑花还好看”。

她想起扎西第一次打她。

那是结婚后第三个月，他喝多了，嫌她倒茶慢了，一巴掌扇过来。

她懵了，捂着脸蹲在地上，他打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她想起阿妈说过的话：“男人嘛，都有脾气。”

她想起央金说的话：“忍忍就过去了。”

她想起平措说的话：“他会来接你的。”

阿依莎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梅朵找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糌粑。

“姐，你没吃饭。”

阿依莎接过糌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糌粑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

“梅朵，”她说，“你说我该回去吗？”

梅朵蹲在她旁边，想了想：“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回去，他可能还会打你。”

“如果我不回去呢？”

“那你就没地方去了。”梅朵的声音很轻，“阿爸阿妈不会养你一辈子，大哥也有自己的家。咱们这里的女人，离了婚就没法活。”

阿依莎没说话。

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藏区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撒在黑色氆氇上的碎银子。

她想起小时候阿妈教她认星座，指着北斗七星说：“那颗是灶神，那颗是牧羊人，那颗是白牦牛。”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白牦牛。

也许被云遮住了。

当天，扎西来了。

他骑着那匹黑牦牛，穿了件新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额头上的伤疤用帽子遮着。

他牵了一头小牛犊，背上驮着一麻袋青稞、一壶青稞酒、一条羊腿。

他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阿爸出去迎他，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

扎西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爸，我来接阿依莎回家。”

阿爸抽着鼻烟，没吭声。

“我错了。”扎西的声音闷闷的，“我那天喝多了，不是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阿爸吐了一口烟。

扎西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只金镯子。

比上次那只还粗，上面刻着吉祥八宝的纹样。

“阿爸，这个给阿依莎。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沓钱，厚厚的一叠，“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阿妈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看着扎西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坐在屋里的阿依莎。

“阿依莎，”阿妈轻声说，“你自己拿主意。”

阿依莎坐在卡垫上，手里转着一串念珠。

她听见扎西在院子里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她听见阿爸说：“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她听见扎西说：“这次是真的。我当着菩萨的面发誓。”

然后她听见扎西哭了。

那个能把三百斤小牛犊掀翻在地的男人，站在她家院子里，捂着脸哭了。

阿依莎闭上眼睛。

她想起扎西不喝酒时看她的眼神，亮亮的，像纳木错湖面上跳跃的阳光。

她想起他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以为她不知道。

她想起他教她骑马，手把手地扶着她的腰，说“别怕，我护着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扎西看见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阿依莎……”

阿依莎看着他。

他的藏袍是新的，但袖口磨得起毛了，那是天天干活磨的。

他的手很粗，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养牦牛养出来的。

他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利索，是她砸的。

“你发过誓了。”她说。

“发了。”

“你要是再喝酒呢？”

扎西从腰间解下那把随身带的藏刀，刀鞘上镶着银饰，是他阿爸传给他的。

他举起来，对着自己的手心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再喝，就跟这根手指一样。”他举起左手，咬着牙，做出要砍的样子。

阿妈惊叫了一声。

阿依莎一把抓住他的手。

“够了。”

扎西看着她，眼眶通红。

阿依莎回头看了阿妈一眼。

阿妈抹着眼泪点头。

她又看了梅朵一眼，梅朵咬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她看了大哥平措一眼，平措微微点头，那眼神在说：“你看，我说他会来吧。”

阿依莎松开扎西的手。

“回去吧。”

扎西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把金镯子套在阿依莎手腕上，又把那沓钱塞给阿妈，牵着阿依莎的手往外走。

阿依莎上了牦牛背，扎西坐在她后面，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搂着她的腰。

“阿依莎，”他贴着她耳朵说，“我错了。”

阿依莎没说话。

“以后我少喝酒。”

阿依莎看着远处的雪山，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扎西。”

“嗯？”

“你再打我一次，我就走。”

“不会了。”

“我说真的。再打我一次，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扎西搂紧了她。

“不会了。”

他们往家的方向走。

黑牦牛走得很稳，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娘家的院子变成了一个黑点。

阿依莎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

吉祥八宝的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想起梅朵的话：“如果你回去，他可能还会打你。”

她攥紧了缰绳。

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

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