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集团的事，我来办。"

祁同伟穿好外套，语气和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高育良盯着他："怎么办？"

"把我手里的暗股，全部转给赵瑞龙。"

高育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有山水庄园的暗股，不是让你不要碰这些吗？”高育良有些气急败坏。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老师，之前是我没有醒悟。”

"你要把这些全吐出来？"

"不是吐。是还。"祁同伟拉上外套拉链，"本来就不该拿。现在还回去，赵瑞龙面子上过得去，心里也舒服——有钱不赚的人，在他眼里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怕了。不管他觉得我是哪种，至少短期内不会狗急跳墙。"

高育良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思索着。

"同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瑞龙不是蠢人。你突然又是砍人又是退股，他不会觉得你在自保？"

"他当然会觉得。"

"那他就会怀疑你拿到了什么消息。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沙瑞金空降的事万一被他提前摸到——"

"摸到也无所谓。"祁同伟打断他，"老师，赵瑞龙知道沙瑞金要来和不知道，结果有区别吗？他爹在京城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他在汉东能翻出什么浪？我怕的不是他反扑，我怕的是他死的时候拉我们垫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高育良最深的焦虑里。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高小琴呢？"高育良突然问。

祁同伟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小琴。

前世他最放不下的女人。在那段窒息的婚姻里，高小琴是他唯一的氧气。但也正是这口氧气，把他拖进了最深的泥潭——那些酒桌上的承诺、床笫间的情报交换、山水庄园里的秘密录像……

前世侯亮平手里最锋利的刀，有一半是高小琴递过去的。不是她故意，而是她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我会处理。"祁同伟说。

"怎么处理？"

"让她走。"

高育良没追问细节。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情，是某种已经结痂的伤疤被主动撕开之后的坦然。

"行。"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赵"字上又补了一道叉。"山水集团的事你去谈，丁义珍那边我盯着。省委这边的关系，我来清理。"

"一个月够吗？"

"够了。"

祁同伟点头，推开书房门。

吴慧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水果换成了一壶热茶，放在客厅茶几上。人不在，但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

祁同伟没喝。他换了鞋，拉开大门。

"同伟。"

身后传来高育良的声音。

他回头。

高育良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羊绒衫口袋里，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步棋，退不回来了。"

祁同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老师，我在孤鹰岭的时候就退不回来了。"

高育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记住了。

——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十一月的汉东夜风很冷，祁同伟摇下车窗透了口气。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像倒退的日子。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梁璐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馄饨，上面盖了保鲜膜。旁边是一壶温水和一双摆好的拖鞋。

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头发散着，没化妆，脸上带着困意，但硬撑着没睡。

听见门响，她站起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额前碎发。

"回来了？饿不饿？馄饨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

祁同伟坐下来，揭开保鲜膜，馄饨皮已经有些涨了，汤面上飘着几根葱花。

他吃了一口。皮烂了，馅还行。

"手艺见长。"他说。

梁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老师意外表扬了的学生。

"我看手机上的教程学的，包了三十多个才勉强能看。"

祁同伟把一碗馄饨吃完了。

梁璐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里攥着一条擦桌子的毛巾，攥得很紧。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个……洗脚水我放卫生间了。"

祁同伟放下碗，看着她。

前世，这个女人在他眼里是枷锁、是耻辱、是梁群峰绑在他脖子上的绳子。他恨她，她恨他，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了十几年，最后她举报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头发里还夹着做饭时沾上的面粉。

"梁璐。"她抬头。

"以后不用等我。太晚了就先睡。"

梁璐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她点了点头，收了碗筷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

祁同伟洗了脚，进了卧室。

梁璐已经在床上了，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呼吸不均匀，明显没睡着。

祁同伟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张床的距离。

"祁同伟。"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变了？"

沉默了几秒。

"没变。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梁璐没再追问。

过了很久，祁同伟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拽了一下。梁璐翻了个身，靠过来一点，后背挨着他的手臂，没说话。

他没躲开。

这是两个人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祁同伟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轻易放松。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前世最亲近、也最危险的女人。

——

次日清晨六点半。

祁同伟没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不起眼的灰色帕萨特出了门。

山水庄园在汉东市郊三十公里外的青龙山脚下，占地两百亩。前身是一座废弃的度假村，赵瑞龙六年前拿下来重新翻建，变成了汉东权贵最隐秘的会客厅。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上山的路弯道多，树木茂密，越往里走信号越差。这条路前世他闭着眼都能开——山水庄园的专属包厢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台，还有一扇可以看到整个人工湖的落地窗。高小琴每次都会在那里等他。

今天他提前给高小琴打了电话，说想聊聊股份的事。

高小琴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好，我等你。"

车停在庄园门口。保安认识这辆车，抬杆放行。

石板路两侧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十一月的空气干冷，带着山里特有的松木味道。

祁同伟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高小琴在。

赵瑞龙也在。

他坐在茶台对面的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枪管上拧着消音器，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看见祁同伟进来，赵瑞龙抬起头，笑了。

"同伟哥，来得挺早啊。坐，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高小琴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一动不动。

祁同伟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赵瑞龙的眼睛。

他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