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住在省委家属院三号楼，这栋楼住了四户，全是副省级以上。楼道灯永远是亮的，保安二十四小时换岗。

祁同伟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开门的是吴慧芬。

头发挽了个低髻，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祁同伟，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同伟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祁同伟脚步微顿。

前世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客气中带着三分疏离——学者的清高，师母的矜持，骨子里看不上他这个走捷径上位的学生。

今天这热络劲儿，不正常。

说明高育良回家之后，把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反复咀嚼了，而且大概率跟吴慧芬通了气。

这女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嗅到了危险，态度自然就变了。

“师母。”祁同伟换上鞋，接过水果盘，“高老师在书房？”

“在呢，等你好一会儿了。”吴慧芬往厨房方向走了。

——

书房的门虚掩着。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万历十五年》，但书页没翻动过的痕迹。烟灰缸里躺了四个烟头——高育良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了例。

祁同伟推门进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高育良抬头看他，目光沉了不少。

“消息确认了。”高育良声音压得很低，“中组部的人这周已经跟目标人选谈过话了。履新时间，最迟不超过下个月十五号。”

“谁的消息？”

“赵立春那边漏出来的。京城几个老关系都对上了口径。”

祁同伟点头。跟前世时间线基本吻合，甚至还提前了几天。看来赵立春在京城的触角还有余温，这个消息不假。

“名字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沙瑞金。”

三个字落地，书房安静了两秒。

高育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A4纸打印的，三页，上面是沙瑞金的公开履历。

“中央党校出身，历任三省，两次主导省级反腐专项。最近一任是在西部某省当纪委书记，落马了十一个厅级以上干部。”

祁同伟扫了一眼，放下了。这些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师，光看履历没用。”

“那你看什么？”

“看他来的目的。”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中央往汉东派一个有反腐履历的人来当一把手，不是来搞经济的。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清洗。”

高育良沉默。

祁同伟继续说：“打压一批，拉拢一批，树立权威，站稳脚跟。这是所有空降干部的标准操作。问题是——他打压谁？”

高育良没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知道答案。

“赵家是明面上的靶子，中央要动赵立春，派人来收拾残局是主线任务。但光打赵家不够，不足以立威。”祁同伟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白板前。

这块白板是高育良平时备课用的，上面还留着上次写的几行板书。祁同伟拿起马克笔，擦掉旧字，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赵”。

第二个圈，写“汉大帮”。

第三个圈，写“李”。

“赵家是必死的，不用讨论。”祁同伟在第一个圈上画了个叉，“但沙瑞金要在汉东站稳，光杀一个赵家不够。他需要一个本土派系做垫脚石，证明自己不是只打老虎不拍苍蝇。”

马克笔点在第二个圈上。

“汉大帮。树大招风，根基深，牵连广。动起来声势大，效果好。最关键的是——”他看向高育良，“咱们屁股不干净。”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当面揭开伤疤的难堪。

“同伟，你昨天白天说的那些话，我回来想了一下午。”高育良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有些事情……我确实存了侥幸心理。”

这是高育良第一次在他面前松口承认。

祁同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放下马克笔，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师，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是来跟您定方案的。”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一贯的锐利。

“你说。”

“两个字——切割。”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在沙瑞金到任之前，把汉大帮和赵家之间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线，全部斩断。经济上的、人事上的、人情上的。一根都不留。”

“你说得轻巧。”高育良摇头，眉头紧皱“赵瑞龙那些好处，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何况赵立春虽然要倒，但他在京城的余威还在，现在跟他翻脸——”

“老师。”祁同伟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赵立春的余威撑不过半年。沙瑞金来了之后，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跟赵家走得近。到时候再切割，来不及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

“同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您问。”

“你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高育良盯着他，“三天前你还在替赵瑞龙办事，今天你就把他的人全砍了。这个弯转得太急，我不信是一夜之间顿悟的。”

祁同伟早料到这个问题。

他没有编故事，也没有装神秘，而是说了一句高育良绝对没想到的话。

“老师，您教过我一句话——一时的伪善是伪善，一世的伪善，就是真善。”

高育良愣住了。

这句话确实是他年轻时在课堂上讲过的，出自他对明代政治的研究心得。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祁同伟的声音很平，“我觉得伪善就是伪善，做样子给谁看？但现在我想通了。”

他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咱们这辈子，不需要当圣人。但如果能装一辈子好人，结果跟真好人有什么区别？”

高育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变。

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学生。

“沙瑞金来了之后，汉东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自留地。”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第三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新圈，写上“裴”。

“中央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制衡，才是上面的意思。空降书记之外，很可能还会安排一个省长人选。这个人不是沙瑞金的人，而是另一条线上的。”

高育良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猜的。”祁同伟放下笔，“但猜中的概率很大。中央要的是平衡，不是让沙瑞金一家独大。”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出声。

他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圈，看着祁同伟站在白板前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学生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祁同伟了。

那个急躁的、偏执的、什么好处都想占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冷静、精准、下手果断。

比他这个老师看得更远。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突然开口，声音带了几分试探，“梁群峰那边……他真的把东西给你了？”

祁同伟转过身。

“给了。”

高育良的表情一瞬间非常精彩。

梁群峰是什么人？汉东政坛的活化石，退休十几年了，手里那本通讯录就是半个汉东中层的命脉。多少人上门求都求不到一个好脸色，祁同伟竟然拿到了。

“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祁同伟坐回椅子，“我让他相信，我能保住梁家。”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最终缓缓点了一下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汉大帮”那个圈旁边补了一行字：

自查清理，限期一个月。

“丁义珍那边，我来安排人盯着。”高育良的语气恢复了果决，“还有几个市局的关系户，名单我列出来，你过目。”

“行。”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高育良准备送他出门时，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白板上赵家那个被画了叉的圈上。

“同伟。”

“嗯？”

“既然要擦干净屁股——”高育良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山水集团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祁同伟正在穿外套的手停了一瞬。

“赵立春在京城虽然要倒，但赵瑞龙还在汉东。山水集团的摊子……可不是你想撤就能撤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