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监察室来了四个人。领头的瘦高个姓吕，叫吕明远，在省纪委干了十一年，专啃硬骨头。

伸手和祁同伟握了手“祁厅长，您好，打扰您开会了。”

随后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没在祁同伟身上停留太久，转向身后的人点了下头。

“请问，省厅法制处副处长孙广平是谁？”

会议室内几个干部全愣了。

孙广平？

孙广平顿时冒出一身冷汗，说话都有些抖“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周国栋，不是马向东——那两个刚被祁同伟停职的人反而安全。纪委要带走的，是法制处的孙广平。

赵东来的人。

三年前从京州市局调过来的，走的是赵东来的路子，在法制处负责案件审核。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副处长，实际上卡着全省公安系统案件流转的咽喉——哪个案子能往上报、哪个案子压下来，他这一关说了算。

祁同伟前世太清楚这个人了。孙广平不贪大钱，但吃拿卡要从没停过。关键是他替赵东来办了不少“技术活”：案件材料调包、证据链条掐头去尾、关键笔录“丢失”。小动作不断，但每次都踩在灰色地带，查起来极其费劲。

所以祁同伟没在刚开始动他。

会上先动的是周国栋和马向东，那是明刀，杀鸡儆猴。

孙广平这把暗刀，他三天前就递到了省纪委。

吕明远给他出示文件“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们上门来肯定是掌握了充分的证据的。”给人拷上后对着祁同伟“祁厅长，人我带走了，就告辞了”

祁同伟摆摆手“辛苦你们了。”

吕明远带着人往楼下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所有人自觉贴墙让路。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祁厅今天停了两个人，纪委又来带走一个，三把刀砍下来，刀刀不落空。

最要命的是，这三个人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名字。

赵东来。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李达康的铁杆心腹。

省厅六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祁同伟站在会议室里，等吕明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开口。

“散会之前再说一件事。”

走到门口的几个人停住了，转过身。

“从下周一开始，全省公安系统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自查。各地市局、分局、派出所，一级不漏。自查报告十五个工作日内交省厅，我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查出问题的，从轻处理。查不出问题、被别人查出来的——那就按别人的规矩办。我这里的规矩，比别人的宽松。”

没人吭声。

“散了。”

——

下午四点，省厅七楼，祁同伟的办公室。

门开了六次。

进来的是六个人。年纪从二十八到四十五不等，穿着不一——有的是警服，有的是便装。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姓祁。或者更准确地说，都跟祁同伟沾亲带故。

大堂哥祁同国，在省厅车队开了三年车。二姑家的表弟刘卫东，挂着个辅警的牌子在后勤科混日子。还有三叔的儿媳妇、姑奶奶的孙子、远房堂兄的连襟……

前世，这些人是祁同伟在老家最拿得出手的“成绩”。村里人提起他，头一句就是“同伟出息了，把全家都带出来了”。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凭真本事进来的。

祁同伟看着他们坐成一排，心里清楚：这就是侯亮平日后手里最好使的刀。原著里这笔账被翻出来的时候，千言万语都堵不住一句“滥用职权、任人唯亲”。

擦不掉的。只能连根铲。

“知道今天叫你们来干嘛吗？”

没人接话。六个人大气不敢出，刚才开会纪委带走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楼，谁都怕落到自己头上。

祁同国梗着脖子先开口了：“同伟，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出事。但再不处理，迟早出事。”

祁同伟打开抽屉，拿出六个牛皮纸信封，一人面前放了一个，然后看着他们。

“这是安家费，每人八万。不是公款，是我自己的积蓄。”

六个人面面相觑。

“另外，我已经联系好了单位。京州自来水集团后勤部、汉东高速公路集团行政科、吕州城建投物业管理处——都是正经国企，五险一金齐全，工资不比你们现在少。”

他顿了顿。

“下周之内办完离职手续。”

沉默了三秒，刘卫东“啪”地站起来。

“表哥！我在省厅干了四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外面谁不知道我是你——”

“就是因为外面谁都知道。”

祁同伟打断他，声音不大，语气极为严厉，刘卫东的嘴立刻闭上了。

“卫东，你初中都没读完，连出警报告都写不利索。你觉得你留在这儿，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刘卫东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同国到底年长几岁，看出了门道。他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开，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透露出担忧。

“同伟，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还没遇到。”祁同伟捏捏鼻梁说，“我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不遇到。大哥，你信我。这条路走不长，早下车比晚下车强。”

祁同国沉默了半晌，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来。

“听你的。”

他拍了刘卫东后脑勺一巴掌：“拿上东西，走。”

六个人陆续离开。最后一个走的是三叔的儿媳妇，三十出头，在档案室做临时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同伟哥，我妈让我跟你说，你对咱们家够好了。”

门关上了。

祁同伟靠着椅子后背，活动了一下手指，心中五味杂陈。他是老家亲戚凑起来供他读书才有他的今天，但是为了以后现在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会补偿他们的。大不了等他进部了，给老家拆迁了就是。

——

五点十五分，程度敲门进来。

三十七岁，寸头，眼睛不大但亮，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机油味——这人前世跟着祁同伟出外勤的时候，没事就蹲在车库里跟修车师傅学手艺。

“祁厅，您找我？”

“坐。”

程度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板挺直。

祁同伟把一份调令推过去。

“从明天起，你接手厅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兼管机要通信和督察。”

程度接过调令，看了三遍，手抖了。

厅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是省厅的中枢神经——所有文件流转、会议安排、领导行程、机要通信，全从这个岗位过手。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赵东来一手安排的。

今天下午刚被调去了档案处“学习”。

“祁厅，我……”程度抬头，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神复杂而又激动，“我怕我干不好。”

“你怕什么？”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我资历不够，别人会说——”

“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程度，我用你不是因为你聪明，也不是因为你能干。”

程度一愣。

“是因为你靠得住。”

程度的鼻腔酸了一下，他狠狠吸了口气，猛地站起身，把调令折好放进上衣内袋，敬礼。

“祁厅，您放心。”

“有一句话我只说一次。”祁同伟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程度的后背自动绷直了，“这个位置，进来的文件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的文件一个字都不能多。谁来打招呼都不好使，包括我的面子。”

程度重重点头。

“明白。”

“行了，回去准备交接。”

程度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对了——你媳妇不是在家带孩子吗？厅里幼儿园有个名额空出来了，回头让她去报名。”

程度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回头看着祁同伟，声音有点哑：“谢谢祁厅。”

门关上的时候，程度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是聪明人。今天祁同伟砍了三个赵东来的钉子，清退了六个自家亲戚，然后把他放到了省厅最核心的位置上。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祁厅要换血。而他程度，就是新血。

——

晚上七点四十。

祁同伟刚把最后一份自查通知签完字，桌上的内部专线响了。

号码是高育良办公室的。祁同伟很疑惑应该是明天到高老师家里去，怎么现在打电话来了。

接起来，对面是高育良的秘书，声音压得很低。

“祁厅长，高书记让您今晚务必来家里一趟。”

“什么事？”

秘书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辞。

“高书记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的消息了。”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人物。

上次高育良用这三个字，说的是赵立春。

但现在赵立春的牌已经翻过了。能让高育良深夜叫人、用“大人物”三个字来代称的——

只有一个可能。

空降人选，定了。祁同伟放下电话，拿起外套。沙瑞金，你比我预想的快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