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霍昀修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散开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秦兮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明亮又干净。

旁边的霍昀修搂着她的肩，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那是顾家从没见过的秦兮。

也是他以为早就被她亲手丢掉的秦兮。

霍昀修眸色深了深，很快移开视线，把早餐放在桌边。

“阿姨让我顺路买点包子。”

秦兮下意识解释：“这些东西我昨天才发现，都是以前忘记处理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忘记处理。

原来连他们的过去，也只能被她说成需要处理的旧物。

霍昀修低头笑了笑。

“是吗？”

秦兮喉咙发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她，声音很平。

可越平，越像藏着刀锋。

“秦兮，你怕我误会什么？误会你这些年还留着我的东西？还是误会你嫁给顾景寒以后，其实没有那么干干净净地忘了我？”

秦兮脸色白了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霍昀修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移开视线。

“算了。”

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信纸一张张捡起来。

秦兮伸手想拿。

“我自己来。”

霍昀修避开她的手。

“不是要处理？我帮你扔。”

秦兮的手僵在半空。

她明明该说好。

这些东西留下来，只会让他们都难受。

可听见他说要扔，她胸口却像被生生挖走一块。

霍昀修把铁盒合上，语气淡淡。

“放门口垃圾桶？”

秦兮垂下眼。

“随便你。”

霍昀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拿着铁盒出去了。

房门关上。

秦兮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的是，霍昀修并没有把铁盒丢进垃圾桶。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了很久，最后把铁盒放进自己外套内侧。

像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又像藏一场不能见光的旧梦。

中午，秦兮把房间收拾出一小块地方，重新支起画架。

养父养母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谁也没打扰。

直到她把最后一卷画纸放好，养母才小心翼翼问：“兮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兮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一整夜。

离开顾家不是终点。

她不能一直躲在养父母家，也不能用顾景寒的钱继续活下去。

更不能把霍昀修当退路。

她已经做了五年的附属品。

不想再从顾太太，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秦兮抬头，声音比昨晚稳了许多。

“我想先找一份美术老师的工作。”

养母怔了怔。

“去学校？”

“嗯。培训机构也可以，美术学院助教也可以。”秦兮低声说，“我荒废了太久，不能一开始就想得太高。先养活自己，再慢慢画。”

养父点头。

“好。只要你想做，爸妈都支持。”

秦兮眼眶一热。

这句话，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在顾家，她想画画，顾景寒说她是东施效颦。

在秦家，她想解释，秦母说她别跟苏晚月争。

只有这里，没人问她能不能成功，没人拿她跟谁比较。

他们只是说，支持她。

下午，霍昀修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手里拎着一盏新的台灯。

“听叔叔说你要整理画室，原来那盏灯太旧，伤眼。”

秦兮看着他把灯放到书桌上，低声道：“不用这么麻烦。”

霍昀修插上电，暖白色的光亮起。

“顺手。”

秦兮抿了抿唇。

又是顺手。

五年每个月来看她养父母，是顺路。

给她换灯，是顺手。

替她把旧水管修好，也是举手之劳。

他把所有在意都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还没放下。

秦兮心里发堵，却没有拆穿。

她坐到画架前，拿起铅笔。

五年没正经画过，手腕生得厉害。

第一笔落下时，线条歪得不像话。

秦兮盯着纸面，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以为只要重新拿起画笔，就能找回自己。

可现实比她想象的更残忍。

那只曾经能画出光影和风的手，如今连一条流畅的线都做不到。

霍昀修站在她身后，没有安慰。

秦兮用橡皮擦掉，重新画。

一次。

两次。

三次。

纸面被擦得起了毛边，她的手背也因为用力泛起青筋。

霍昀修终于开口：“累了就休息。”

秦兮没有抬头。

“我已经休息了五年。”

霍昀修沉默下来。

屋里只剩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傍晚时，秦兮终于画完了一幅。

画面很简单。

一扇半开的窗，一张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白色头纱。

窗外有光，却照不到椅子上。

那种被遗忘、被放置、被一点点抽空的窒息感，像雾一样从纸面里渗出来。

霍昀修看了很久。

“这幅叫什么？”

秦兮垂眸。

“空位。”

她曾经以为顾家有她的位置。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张随时等着苏晚月回来坐下的椅子。

霍昀修声音低了些。

“很好。”

秦兮摇头。

“还不够。”

她把画拍下来，连同简历一起整理好。

收件人，是她大学时的导师董舒兰。

董舒兰如今已是业内知名画家，也是帝都美术学院的教授。

当年秦兮毕业后突然结婚，放弃继续深造，董舒兰曾打过好几通电话劝她回来。

她那时候不敢接。

后来再也没有联系。

秦兮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指尖悬了很久，还是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厉害。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帝都美术学院会客室里，苏晚月正坐在董舒兰对面。

她穿着浅色长裙，笑容温柔得体。

“董老师，我这次回来，也是想多接触国内年轻学生。如果学院有合适的位置，我很愿意出一份力。”

董舒兰神色淡淡。

“你在国外办过展，履历不错。学院近期确实在考虑增加助教名额，不过具体还要看作品。”

苏晚月笑着点头。

“当然。”

“你先坐，我出去一下。”

董舒兰起身去接电话。

办公室门关上。

苏晚月端起咖啡，目光随意扫过桌上的电脑屏幕。

邮箱右下角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

秦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