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的病好得慢，原主这身子亏空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喘。青杏不许她出门，只在日头好的晌午，搬张椅子让她在廊下坐一会儿，裹得严严实实，晒晒那点薄太阳。

尚书府很大，她这院子很偏。偏到什么地步呢，府里的婆子媳妇抄近路，都爱从她院墙外那条夹道走，墙根下的腊梅还没开，人说话的声音先飘进来了。

赵舒就这么听了半个月的墙根，把这家子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这辈子的爹，赵应淮，如今是正三品礼部尚书，在朝里也算个体面人物。可二十年前，他不过是淮安城里一个小官的儿子，说是官，其实是个不入流的县丞，家里两进院子，几亩薄田，紧巴巴地供一个读书人。

赵家隔壁住着商户张家，开绸缎庄的，家境殷实。张家有个女儿，叫张宁儿，跟赵应淮隔着一道院墙长大。

"听府里的老人儿说，老爷年轻时，常翻墙头给夫人送书。"青杏给她梳头，压着嗓子，跟讲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张家夫人起先还拦，后来看老爷是个读书的料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赵舒闭着眼，任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心里"哦"了一声。

原来是青梅竹马。

墙头，书本，隔着墙递过来的梅子。穷小子和商户女，话本子里写了八百遍的开头，后面该是什么呢？该是穷小子发愤图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八抬大轿娶心上人过门。

前一半，赵应淮做到了。

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全是好名次。建武十六年进京赶考，会试中了会元，殿试那日，建武帝亲笔点的探花。

"打马游街那日，京城的姑娘往他身上扔花，香帕子跟下雪似的。"青杏说得眉飞色舞，这都是她从灶上的赵妈妈那儿听来的，赵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从淮安跟着来的，"老爷那年才二十二，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就是那样的人了。"

赵舒坐在太阳底下，身上晒得暖融融的，心里却在想：然后呢？

然后，就该是那句"等我回去娶你"兑现的日子了。

赵应淮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在京中接了官，告了假回乡，行装里放着给张宁儿买的头面首饰，连聘礼的单子都拟好了。

船到淮安的前三天，赵家出事了。

淮安府出了一桩贪墨案，修河堤的银子对不上账，层层攀扯，扯到了赵父头上。具体怎么攀扯的，墙根下的婆子们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几句……"得罪人了" "上头要找个垫背的" "赵老太爷那个性子，认死理，不给人塞银子"。

总之，一夜之间，赵家被抄，赵父下了大狱。树倒猢狲散，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门上挂出了"肃静回避"的牌子。

新科探花赵应淮，揣着那盒子头面，站在淮安城的雨里，敲遍了所有能敲的门。

有的门不开，有的门开了条缝，塞出来几句漂亮话，又关上。也有真心想帮的，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劝他："应淮啊，这案子水太深，除非京里有人肯替你说话，否则……否则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京里有人，他一个刚入官场的新人，京里哪来的人？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殿试放榜那日，工部侍郎卓睿请他喝过茶。卓侍郎爱才，席间问过他家世，问他可曾婚配，笑得意味深长，赵应淮那时心里装着张宁儿，拱手回绝了，说家中已有婚约。

卓侍郎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可惜。

赵父下狱的第七天，赵应淮回了京城。他在卓府门口站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卓府的角门开了。

没人知道那一夜他想了些什么。墙根下的婆子们只知道，半个月后，赵老太爷的案子翻了……"查无实据，官复原职"八个字，轻飘飘地抹掉了一家人半条命的惊吓，又一个月后，探花郎赵应淮迎娶工部侍郎之女卓婉。

而淮安城里，那个等了他十几年的姑娘，等来了他另娶高门的消息。

"听说张家姑娘大病了一场。"青杏叹了口气，"后来啊，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嫁了。"

廊下静了一会儿。太阳挪了位置，赵舒半边身子落进阴影里，有点冷。

她睁开眼，问了一个问题："那……我母亲呢？"

青杏的手停了停。

"先夫人啊……"小丫头的声音低下去，"先夫人是卓侍郎的独女，听说嫁过来之前，也是心里有人家的，那位……那位出意外没了，先夫人哭坏了身子，是侍郎大人硬做的主，把她嫁了过来。"

赵舒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一对夫妻。一个心里装着墙头的青梅，一个心里埋着死去的人，谁也没对不起谁，谁也暖不了谁。

她被塞进了这桩婚姻的缝隙里，成了两个人不得不绑在一起的见证。

日头偏西，青杏扶她回屋，絮絮地念，说姑娘您别多想，都是陈年旧事了，赵舒嗯了一声，裹紧斗篷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边隐约飘来笑语，是个年轻女子脆生生的嗓音，在喊"母亲"，还夹杂着小孩子咯咯的笑。

一家子，热热闹闹。

赵舒收回目光，进了自己冷清的院子。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对怨偶成婚头几年，是怎么过的。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心里埋着死人的女人，后来是怎么成了她娘，又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