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是第三日来的，提着一篓子新炭，还带了一包炒栗子，说是灶上刚出锅的，给姑娘甜甜嘴。

她是府里的老人，原主的娘卓婉嫁过来时，她就是陪嫁的丫鬟，后来嫁了府里的管事，留在府里当差。卓婉走后，满府的下人里，只有她还记得往这西边的院子多看两眼。

赵舒让青杏搬了凳子，留她说话。

刘妈妈起先不肯坐，推辞两回，被赵舒拉着袖子按在凳子上。她受宠若惊，搓着手看眼前的姑娘，看着看着，眼圈先红了。

"姑娘这病一场，瘦脱相了。"她低声说，"可这双眼睛，越长越像先夫人了。"

赵舒把栗子剥开，递了一颗给她："刘妈妈，跟我说说我娘吧，我小时候的事，病过这一场，好多都记不真了。"

刘妈妈捧着那颗栗子，半天没舍得吃。

"先夫人啊……"她开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是个苦命人。"

卓婉是卓侍郎的独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了得，性子却淡，不爱出门，不爱应酬。

她十六岁那年，心里住进去一个人，不是什么话本里的穷书生，是城防营里一个年轻的校尉，姓裴，笑起来一口白牙，骑马路过卓府后巷时，把一枝刚开的桃花抛进了她的绣楼。

两个人好了两年，说定了亲事。卓侍郎嫌他出身低，架不住女儿绝食三天，松了口。

聘期都议好了，裴校尉随军去剿匪，去了就没回来。

"尸首运回京城那日，小姐在楼上看着的。"刘妈妈说，"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从那以后，人就空了一半。"

之后两年，卓侍郎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她一概不见。直到赵家出事，赵应淮在卓府门口站了一夜。

卓侍郎把女儿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话："赵应淮是个人物，如今落了难，你嫁过去，爹保他，他会好好待你。"

卓婉跪在地上很久，最后磕了个头。

"不是图他什么。"刘妈妈叹气，"是心死了，嫁给谁不是嫁呢。"

新婚那夜的事情，刘妈妈是后来才知道的。新房里红烛烧了一夜，新郎官在桌前坐了一夜，新妇人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赵应淮对着卓婉深深作了个揖，说了句什么，卓婉听完，居然笑了，回了一礼。

两个人心里都搁着别人，倒因此生出一种奇怪的体谅来。你不逼我，我不怨你，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府里下人背后议论，说老爷夫人相敬如宾，是难得的体面夫妻。

成婚第三年，卓婉有了身孕。生产那日凶险，折腾了一天一夜，赵应淮在产房外站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是个女儿，哭声响亮。

卓婉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很久。刘妈妈听见她低声说："就叫赵舒吧。"

"舒展的舒。"卓婉说，"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愿她这一辈子，活得舒展。"

赵舒听到这里，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原来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先夫人自己不会笑，看姑娘您笑，她就笑。"刘妈妈抹了把眼睛，"您小时候黏她，她也把您疼到骨子里，您夜里咳一声，她披着衣裳就过来了。

那会儿老爷常来看您，抱着您举高高，一家三口，也有过几天热乎日子……"

热乎日子没几年。卓婉生赵舒时伤了根本，之后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药罐子不离手，赵舒六岁那年冬天，她的病忽然重了。

"最后那几日，先夫人把您叫到床前，拉着您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刘妈妈的声音抖起来，"奴婢在帐子外头，听不清全部，就听见先夫人翻来覆去一句，舒儿，好好吃饭。"

卓婉走的那晚，下了雪。

六岁的赵舒跪在灵前，小小的一个人，穿着宽大的孝衣，府里人来来往往，烧纸的，念经的，抬东西的。赵应淮在灵前站了一炷香，说宫里有急事，他看了看女儿，蹲下身说了句"爹去去就回"，就走了。

去了就没回。那一夜，守灵的是刘妈妈，还有那个跪得笔直、不肯起来也不肯哭出声的小丫头。

"天亮的时候，您问奴婢。"刘妈妈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拿袖子捂住脸，"您问，刘妈妈，娘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所以她一个人走了，不带我。"

屋里静得只剩炭盆噼啪的轻响。

赵舒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颗凉透的栗子。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这时候涌上来，和着刘妈妈的话，拼成一幅完整的画，灵堂的白幡，雪光从门外照进来，膝盖下的蒲团又冷又硬，一个六岁的孩子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只知道以后不会有人半夜披着衣裳来看她了。

她替原主问了一句："那后来呢，我爹……"

"老爷升了官，越来越忙。"刘妈妈收了泪，声音平静下来，平静里有点说不清的凉，"先夫人的孝期一满，府里就开始操办新夫人的事了。"

赵舒点了点头。

刘妈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姑娘，好生将养，您要是缺什么，打发青杏去灶上寻奴婢，别自己熬着。"

门帘落下，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赵舒把那半颗栗子吃了，慢慢嚼着。凉的栗子发硬，甜味倒是还在。

她想起自己现代那间堆满物资的小屋，想起储物间里码到顶的挂面，两辈子，她都是那个怕饿着、怕没人管的孩子。

区别只在于，这辈子这个身体的娘，临死前还惦记着让她好好吃饭。

"听见了。"赵舒对着空屋子，轻声说，"我会好好吃饭的。"

也算替您看着，您女儿往后的人生，怎么个舒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