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电话的日子，祁同伟过得并不焦虑。

白天在省高院跟着老陈查金山县的案子，晚上回学校翻资料、写分析。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唯一的不规律，是钟小艾。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周一早上，祁同伟推开宿舍门，门口挂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瓶豆浆。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打结的方式——钟小艾系鞋带就喜欢打这种蝴蝶结。

周三中午，他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人忽然回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饭盒。打开，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还冒着热气。他抬头，钟小艾已经端着餐盘走到了十米外，回头冲他眨了一下眼。

周五下午，他从省高院回学校，在校门口被门卫大爷叫住：“小祁，有个姑娘给你留了本书。”翻开，是一本《刑事审判参考》，扉页上写了一行清秀的字：“别太累，记得吃饭。——Z.”

字迹工整，语气克制，但那个“Z”后面的省略号，画了三个点，又擦掉了两个，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墨痕。

祁同伟看着那个被擦掉的省略号，笑了。

钟小艾，你也不是表面那么从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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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祁同伟难得没有去省高院。

他睡到八点半，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不是新的，但洗得很白，熨得很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对着宿舍那面破镜子照了照，他皱了皱眉。

太年轻了。这张脸，跟前世那个四十多岁、满脸疲惫的公安厅长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人。眼睛太亮，皮肤太紧，下巴的线条太锋利。

但也挺好。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他往头发上抹了点水，随手抓了两下，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出了门。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就是叼着。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叼着烟不点，思考的时候用。

等了不到五分钟，钟小艾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长度到膝盖，腰身收得很紧，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脚趾头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头发散着，发梢微微卷曲，像是刚用电卷棒做过。

祁同伟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钟小艾歪头。

“平时我约你，你要磨蹭至少十五分钟。今天五分钟就下来了。”祁同伟把烟塞回口袋，“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电话？”

钟小艾眨了眨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将一军：“学长，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一根烟的功夫。”

“你抽烟了？”她凑近闻了闻他身上，“没烟味啊。”

“没点。”

“为什么不点？”

“因为你来了。”祁同伟说，语气轻描淡写，“烟哪有你好闻。”

钟小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脸红，没有结巴，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学长，你这张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闷葫芦。”

“现在呢？”

“像抹了蜜。”钟小艾背着手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祁同伟快走两步，跟她并肩。

“没练过。只是以前不敢说，现在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祁同伟侧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角，又滑回眼睛。

“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钟小艾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有接话，但耳朵尖红了。这一次，不是害羞的红，而是那种“我明明知道你在撩我，但我就是拿你没办法”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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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种了几排杨树的荒地，铺了几条石子路，安了几张长椅。周末的上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遛鸟。

钟小艾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祁同伟没坐。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爸怎么说？”

钟小艾抬起头，逆着光看他，眯了眯眼。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的事？”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他不能说“我是重生的”，也不能说“我前世就知道”。这个谎，必须撒得天衣无缝。

“猜的。”

“猜？”钟小艾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无奈，“学长，侯亮平追了我一年，都不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你跟我认识不到半个月，就猜出来了？”

“侯亮平是侯亮平，我是我。”

“这算什么回答？”

“事实。”祁同伟在她旁边坐下，但没有靠得太近，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钟小艾，你很聪明，聪明到不会相信任何漏洞百出的解释。所以我不编故事骗你。”

钟小艾侧过身，面对他，一只手撑在长椅靠背上，姿势像是把他半包围住了。

“那你说实话。”

“我的实话是——我不能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钟小艾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这个人，”她慢慢说，“真的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你有秘密。但我又不讨厌这个秘密。”她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学长，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指。

不是抓，不是攥，而是轻轻握住，像握住一只蝴蝶，力道刚好让它不会飞走，也不会受伤。

钟小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没有抽回去。

“是受过刺激。”祁同伟说，声音低了一些，“很大的刺激。差点死了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人活一辈子，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等，是等不来的。”

钟小艾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世上的好东西，不会自己跑到你怀里。你得伸手，得去争，有时候还得抢。”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祁同伟从未见过的光，“学长，你是在抢吗？”

祁同伟松开她的手指，但没有完全放开，而是翻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抢。”

钟小艾看着掌心那个无形的字，忽然笑了。

“你赢了。”她说，“我爸同意见你。下周六下午，北京，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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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钟小艾的父亲——最高检的大人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学生？

“他怎么答应的？”他问。

“我跟他说，有个学长，很有意思，想见见你。”钟小艾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爸问，怎么有意思？我说，他能在半个月内让高育良破格给他省高院的实习名额，还能在实习第一周就让刑一庭的庭长亲自带他办案。”

“就这些？”

“当然不止。”钟小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说，他追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追我，都是送我东西、请我吃饭、写情书。”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是直接让我帮他约我爸。”

祁同伟笑了。

“你爸怎么说？”

钟小艾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的脸。

“我爸说——”她故意拖长了音，“‘这小子，胆儿挺肥。’”

“然后呢？”

“然后他说，‘行，带来我看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赌对了。

钟小艾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学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你去北京，是想让我爸帮你拿特邀名额，还是想——追我？”

祁同伟没有躲开。

他甚至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猜。”

钟小艾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退开，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得逞的猫。

“我猜，两个都是。”

“猜对了有奖吗？”

“有。”钟小艾转身往公园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奖你一顿午饭，我请。”

“吃什么？”

“你上次请我吃水煮鱼，这次我请你吃酸菜鱼。”她眨了眨眼，“你不是说我爱吃鱼吗？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爱吃鱼。”

祁同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出两步，他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马尾辫。

钟小艾“嘶”了一声，回头瞪他。

“你干嘛？”

“试试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

“头发。你昨天不是洗了头吗？我看是不是没干透。”

钟小艾愣了一秒，然后气得跺脚：“祁同伟！你摸我头发就说摸我头发，什么叫试试是不是真的！”

祁同伟把手插回裤兜，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走了，吃鱼去。”

钟小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笑了。

“你给我站住！”

她追上去，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声音很响。

祁同伟没躲，受了这一巴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是搂，是揽，手臂搭在肩头，像哥们儿一样，但力道又比哥们儿轻得多。

“别闹，让人看见。”

“你先闹的！”钟小艾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不是。”

“那是什么？”

祁同伟的手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是我觉得，你特别好。”

钟小艾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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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馆子吃的。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钟小艾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夹了第一筷子，没放自己碗里，而是放进了祁同伟碗里。

“尝尝，这家的酸菜鱼是全汉东大学最好吃的。”

祁同伟看着碗里的鱼片，又看了看她。

“你第一筷子给我，自己不吃？”

“你是客人嘛。”

“我是客人？”祁同伟挑眉，“那主人是谁？”

“我啊。”钟小艾理直气壮，“这顿饭我请，这鱼我点的，这家馆子我找的——怎么，我不是主人？”

祁同伟把鱼片吃了，慢慢嚼完，说了一句：“主人，这鱼不错。”

钟小艾被“主人”两个字叫得耳朵一热，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掩饰自己的表情。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祁同伟。

“学长，我跟你说实话。”

“嗯。”

“我爸这个人，看着和蔼，其实很难搞。”钟小艾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你在他面前耍心眼，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别耍心眼。”她顿了顿，“有什么说什么。他要是觉得你行，不用你求，他自己就会帮你。他要是觉得你不行，你说破了天也没用。”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着她。

“钟小艾，你爸喜欢什么样的人？”

钟小艾想了想。

“有骨气的。有脑子的。还有——”她看了他一眼，“不怕他的。”

祁同伟笑了。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你说的这三点，我都有。”

钟小艾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沉稳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能搞定她爸。

“学长。”

“嗯？”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胆大的人。”

“因为我要见你爸？”

“不是。”钟小艾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因为你敢在追我的时候，顺便利用我。”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不是前世的冷笑、苦笑、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肆无忌惮的笑。

馆子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钟小艾被他笑得脸通红，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小点声！”

祁同伟抓住她的手腕，笑声收了，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

“钟小艾，你说错了。”

“哪错了？”

“我不是在追你的时候顺便利用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在利用你的时候，顺便追你。”

钟小艾瞪大眼睛。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祁同伟松开她的手腕，拿起筷子，“追你是目的，利用你是手段。手段可以换，目的不会变。”

钟小艾坐在那里，消化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是说——”

“我说，”祁同伟夹了一片鱼，放进她碗里，“不管你能不能帮我拿到特邀名额，我都会追你。”

钟小艾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捡起来，擦了擦，又掉了。

第二次捡起来的时候，她索性不捡了，两只手撑在桌上，捂住了脸。

“祁同伟，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是，我上辈子欠所有人的。但这一世，我只欠你。

钟小艾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你赢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爸要是不同意帮你，我跟你急。”

祁同伟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

“不用你急。我有办法让他同意。”

“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

“祁同伟！”

“叫学长。”

钟小艾气得把桌上的纸巾盒扔了过去。

祁同伟稳稳接住，放回桌上，笑容不变。

窗外，阳光正好。

秋天快来了，但汉东大学的蝉鸣还没有停。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某个重生的人，唱着前世的挽歌，和今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