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晴没有接话。

她看着雨幕中周海生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我知道了。”

周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雨里。

周若晴往停车场走。

司机已经撑着伞等在车边。

她刚走到车门旁，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本能地做出防御姿势，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停住了。

孙秀兰。

赵景明的遗孀。

脸上泪痕未干，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局长。”

孙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赵景明不是车祸死的。”

周若晴感觉到一个冰凉的硬物被塞进自己掌心。

U盘。

“你是新来的局长...”

孙秀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绝望，有疯狂，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能查吗？”

周若晴握紧了掌心的U盘，金属外壳硌进肉里。

她看着孙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能。”

孙秀兰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转身跑进雨幕。

周若晴看见她的身影穿过停车场，绕过一辆黑色奥迪——那辆车的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周若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志远。

副局长刘志远。

他坐在车里，目光追着孙秀兰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后，车窗缓缓升起，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停车场。

周若晴坐进车里，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普通的黑色U盘，上面还残留着孙秀兰手心的汗渍。

她握紧它，对司机说：

“回局里。”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

周若晴翻开手机，点开赵景明的官方讣告。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方正，眼神沉稳。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

“赵局长...”

她在心里默念，“你最后查到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省厅内部系统的通知：

新港市公安局副局长林志刚的任命已通过审批，预计两周内到岗。

周若晴盯着那条通知，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然后锁屏。

她把U盘攥在左手掌心，右手从公文包里取出赵景明的工作笔记——政治部老钱刚才交给她的，说是赵景明办公室的遗物。

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她继续往后翻。

大部分是会议记录和工作安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底端一行字。

周若晴凑近细看，是三个字，笔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潦草，力透纸背：

“陈、刘、赵。”

车驶入新港市公安局大院时，雨渐渐小了。

周若晴合上笔记，推开车门。

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警笛声，又渐渐远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新港市，沿海地级市，GDP全省第三，常住人口四百七十万。

天豪集团的砂石码头占据了全市百分之七十的建材市场份额，天豪会所是全省闻名的娱乐场所，陈天豪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官方慈善榜单的前三位。

而赵景明死前最后写下的，是三个姓氏。

周若晴握紧掌心里的U盘，走进了市公安局大楼。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历任局长和功模代表。

赵景明的照片挂在最新的一栏里，黑框。

他的目光从墙上望下来，平静而深沉，像是在问每一个走进这栋楼的人一个问题。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

“周局长，新港欢迎你。但有些地方，最好不要去。”

周若晴看完，删掉短信，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U盘。

金属外壳上倒映着电梯顶灯的白光，像一颗沉默的子弹.....

周若晴的临时办公室在市公安局大楼七层，走廊尽头，窗户朝北，正对着大院的停车场。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组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新港市行政区划图。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她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

然后从包里取出孙秀兰塞给她的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她点开。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行车记录仪的视角，前方的路被雨幕笼罩。

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赵景明的车正在行驶，速度不快，前方是一个弯道。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右侧强行切入，几乎贴着赵景明的车头。

紧接着，左侧又出现一辆深灰色轿车，两车形成夹击，将赵景明的车逼停在路边。

视频里传来赵景明的声音，只说了半句：

“你们——”

然后就是车门被强行拉开的声音。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进画面，随后画面中断。

周若晴将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

黑色商务车没有车牌，深灰色轿车的车牌被泥污遮挡了大半，但隐约能辨认出最后一个数字是“7”。

逼停的手法极其专业，两车配合默契，不留任何逃生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车祸。

这是一场经过精密策划的行动。

她合上电脑，翻开赵景明的工作笔记。

那三个字——“陈、刘、赵”——她盯了很久。

陈天豪的“陈”，刘志远的“刘”，赵德明的“赵”。

新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德明。

周若晴在省厅时就听过这个名字，全省政法系统会议上见过一次，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慢条斯理，喜欢拍着年轻干部的肩膀说“好好干，组织上看得见”。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陆。”

“若晴？”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意外，“你到新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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