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吃完饭后有点犯困，走路眯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

沈汀本来想带他去坐地铁的，看他这样子，觉得带他走到地铁站也太残忍了，七百多米呢，忍着肉疼还是打了个车。

身上就三百来块，这会儿一扣，得，只剩两百块了。

给小孩打了车她就想走了，但又怕这么小一个小孩，在车上呼呼大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于是骂骂咧咧地上了车。

等会见到宋寻了，一定要借机敲他个千八百块。沈汀咬牙切齿地想。

这小孩真是很会卖萌装惨，但居心不良，况且沈汀一穷二白，两袖清风，养活自己都费劲，怎么可能养他。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谁会带和前夫有关系的小孩回家啊。

就算宋寻是垃圾哥哥，他爸妈是垃圾爸妈，那也是他的亲人，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有啥事就报警，警察不管也不关她事——警察都管不了，她还能管什么？又不是住海边，哪管得了那么宽。

来到宋寻公司楼下，沈汀看看小孩，又看看玻璃窗倒映出的自己。

不行，这小孩太像宋寻了，不知情的人一看，都会觉得这是自己和宋寻生的小孩儿。沈汀搞音乐的，死了都剩口清高的破劲，不愿意让其他人把自己当盘菜议论。

她去便利店买了两个口罩，给自己和小孩戴上，余额-4。

嗯，好，这下看不出来了。

小孩好像也知道自己要被沈汀送走了，就这么乖乖地被沈汀牵着，不做无用功。

沈汀去前台通报来意，前台小姐礼貌地让她坐着等一下，说宋总监在开会。

沈汀知道他不想见自己，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沈汀受不了冷气的刺激，戴着口罩也咳嗽了好几声。

前台内线电话响起，不一会儿，前台小姐过来，温声道：“沈女士，我陪你去等候室吧。”

等候室温度宜人得多，沈汀向前台小姐道了声谢。

角落里有饮水机和一次性杯子，沈汀刚想去打水，小孩就去角落拿杯子了。

这么乖？

沈汀笑了，忍不住逗他一下：“真的想跟我回家？”

她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头发，没想到小孩特别认真地看着她，“嗯”了一声。

……这家伙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可爱，所以天天练习卖萌啊？

沈汀又衰又穷又孤独，有点受不了这个。

她默默收回手。

小孩捧着纸杯，坐在沙发上，也知道沈汀是在逗自己，乖乖地没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宋寻没下来，沈汀不想等了，唰唰唰写了张纸条，“你在这儿等着，等会儿宋寻来了，会送你回家。对了，让他给我转路费保姆费还有你吃饭的钱，打到这个卡号上就行。”

沈汀离开。

小孩用无辜的大眼睛一路目送。

关上门的时候，沈汀莫名有种负罪感，好像是她把小孩丢在那儿了一样。

万一宋寻开会要开很久呢？

手放在门把手上，沈汀僵了好一会儿，骂自己犯贱。

要不是宋寻，这小孩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宋寻都没反省什么，她搁这儿反省上了。

她快步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小孩低头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沈汀包了辆小面包车来搬家。

家里的东西大半是宋寻的，宋寻为人臭屁又招摇，很喜欢买各种各样的装饰品，衣帽间都是他的，和宋寻一比，沈汀简直就是极简风，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收拾出来这么多箱子。

也许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吧，三年，三个春夏秋冬，人需要很多的东西来维持自己的日常运转。

丢了很多东西，收起来，还是收了十多个箱子。

同城搬家，用了新人券，折扣后是两百八。

看着余额的沈汀：“……”

咋只剩十块钱了，还能吃得起晚饭吗？

得赶紧把那张卡找出来。

沈汀在每个箱子上都写了说明，哪个装的是乐器，哪个装的是衣服和书，一清二楚。撸起袖子，她先拆了几个有可能放了文件夹的箱子，一通翻找，连小学的毕业合照都翻出来了，就是找不到那张卡。

奇怪。

沈汀开始回想，她记得她确实把卡从抽屉里翻出来了……不好，不会放到宋寻的箱子里了吧？

她每个箱子都找了，如果这里确实没有，那只剩一种可能，她误把文件夹放宋寻的箱子里了。

靠。

她不信邪，又把箱子翻了一遍，气喘吁吁，一无所获地坐在地上。

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不想和那个王八蛋打交道，沈汀在网上查了一下，像她这种情况，可以带身份证去线下找工作人员解决。

沈汀将相关证件整理出来，打算明天上午就去。

不过，她当时存的是哪个银行来着？

刚步入社会的时候存的，后面又一直没用过，沈汀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开始翻服务短信。

手机是年初的时候宋寻买的新款，之前的信息都找不到了。

她记得她是在老家县城某个银行办的卡，银行嘛，绕来绕去就是那么几家，沈汀打算一家家地查，总能查到开卡信息。

她现在缺钱缺得要死，回来还是坐地铁的，晚饭都吃不起，必须赶紧搞点钱了。

她看了一眼散落在身边的衣服。

选了一些拍在某鱼上。

宋寻的品味很好，样式、材质、尺码都挑不出不对的地方，这些衣服沈汀还挺喜欢的，宋寻喜欢打扮自己，也喜欢打扮她，衣服很多，正好试一下，看能不能卖出去。

想到宋寻，沈汀的心又止不住地泛起涟漪，像被投了一颗小石子的湖。

怎么又想起他了。

七点，下面的路灯亮了起来。

她租的这间房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渐落的暮色，其他地方亮起的灯光、霓虹光，这就是她看中这个房子的原因。

孤独感漫上心头。

沈汀心里空落落的，吃饭的时间到了，她也没法做菜，下楼买了桶泡面。

她找出去年过生日用剩的蜡烛，点了一根在泡面盖上，双手合十。

“离婚快乐，沈汀。”

她闭上眼睛。

收拾了一天的东西，房子依旧乱得不行，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腰酸胳膊疼。

沈汀挣扎着早起，洗了个脸，打算去楼下跑步。

天阴沉沉的，昨天出门什么事都没有，今天应该也没事吧？

沈汀看了一下小区的设施，这是个老小区，但消防设施很齐全，小区现在也有不少人在晨跑，还有送孩子上学的宝妈宝爸。

保安亭里，保安大爷正在吃早餐，包子热气腾腾。

应该没事儿吧？

按照规律，出事一般都是出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周围有人的时候，灾祸会定向锁定到她，其他人都不会有事。

但小区里人这么多，真出事儿了，还有热心市民施以援手。

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越是一个人越要保持生活规律，沈汀还是下去跑步了。

挂在某鱼上的东西有人拍下，宋寻不值钱的爱总算散发了最后一点余热，给她赚了七百多块。

七百多，沈汀眼睛都瞪直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七百多对她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连发货的运费都支付不起。

沈汀：“……”

幸好买家是同城，沈汀商量了一下，给她送过去。那地方离自己这边不远，走路只要一个小时。

秋天，天气凉爽，就当散步了。

照顾小孩的钱一直没有打过来，沈汀连扫共享单车的钱都没有，在心里将宋寻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这样也好。

没有任何联系。

从任何角度来考虑，这都是一件好事。沈汀心里再舍不得，也必须要和宋寻说再见，他是个人渣，毫无底线，毫无良心，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虽然糟心，但就这样吧。

走在路上，沈汀开始看回老家的车票。

她没遇过至亲去世的事。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跟的是母亲，也许是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大概在她七岁的时候，她妈把她丢下跑了，从此再无音讯。七岁已经是记事的年龄了，但沈汀心里既无仇恨，也无怨怼，外婆把她养大，这个朴实又勤劳的农村小老太婆用爱弥补了她缺失的一切。

她心里一直不能接受外婆的死亡。

这些日子忙着和宋寻吵离婚的事，抽不开身，因为这一点，她格外痛恨宋寻，恨他在这个节骨眼说自己找到了真爱，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更恨他把刻薄当坦荡。

但她终归是要回去的。

外婆就是她害死的，她必须去送外婆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