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里头这个烫着一头蓬松卷发、长着一双吊梢眼的年轻女售货员，名叫马彩凤，是大嫂崔翠花娘家的远房表妹。

在八五年，能在镇供销社当上一名吃商品粮的售货员，那可是顶肥的差事，平时十里八乡的社员来买点针头线脑都得看她的脸色。

这会儿马彩凤听见秦玉兰的话，嗑着瓜子的嘴巴一撇，把瓜子皮往柜台底下吐了一口，拿鼻孔眼儿瞅着秦小金：

“玉兰，这就是你们家这个前天被赶去住牛棚、昨天还动手打长辈的二哥秦小金啊？啧啧，一身粗布破衣裳，背个空竹篓子，兜里怕是连两分钱的火柴都买不起吧？去去去，我们这儿卖的可都是城里大厂出来的紧俏布料，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秦玉兰见表姐替自己撑腰，底气更是足得不行。

她捂着还隐隐作痛的左脸颊，故意把手里刚扯的两尺半碎花棉布抖得哗啦作响，冲着周围赶集买布的村民大声嚷嚷道：

“大家伙儿可别被他给骗了！他昨天在村里拿个破萝卜根子冒充野山参糊弄人，今早连我大哥的两块钱都讹去了！你看他现在背篓空空如也，肯定是这个假山参在晓月集被人识破了，一分钱没卖出去，跑供销社来过眼瘾呢！”

周围十几个正在挑布料的大娘大嫂不明真相，听秦玉兰和售货员一唱一和，顿时对着秦小金指指点点起来：

“原来是个拿假山参糊弄人的二流子啊，难怪背个空背篓往布柜台凑！”

“就是，这柜台上的水红的确良可是一块六毛钱一尺呢，还要布票，他一个住牛棚的光棍汉哪买得起？”

听着四周的闲言碎语，秦玉兰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斜睨着秦小金，炫耀似地扬了扬下巴：“秦小金，看见我手里这两尺半碎花棉布没？足足花了我两块钱呢！我买回去连夜做件新衬衣，明天晌午城里机械厂的刘干事就要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咱们家相看我了！像你这种臭要饭的，一辈子都别想摸着这么好的新布！”

秦小金看着秦玉兰手里这块洗两次就会掉色的廉价碎花粗棉布，忍不住嗤笑出声：

“两块钱扯两尺粗棉布，就让你当成宝贝拿到供销社显摆了？秦玉兰，你这眼界也就配跟你身边这位嗑瓜子不吐皮的马售货员坐一桌了。”

“你骂谁呢！”

马彩凤顿时炸了毛，双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拍，扯着嗓子喝道：“穷鬼，没钱买东西赶紧给我滚出供销社，再敢在这儿耍嘴皮子，我叫联防队过来把你轰出去！”

“谁说我没钱买布？我是瞧着你手爪子上全是瓜子唾沫星子，怕你摸脏了我要买的好布！”

秦小金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震得整个供销社大厅都回荡着他的话音。

就在马彩凤气得抓起木尺想要发飙的时候，柜台内侧的办公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个身穿浅米色修身西装领衬衫、下着深蓝色包臀一步裙的高挑少妇。

这少妇约莫二十四五岁，皮肤白得发亮，鼻梁高挺，嘴角边有一颗极为勾人的美人痣，胸前鼓鼓囊囊地将衬衫纽扣撑出一道诱人的缝隙，胸口还别着一枚“双河供销社百货组长·盛芳华”的红底金字胸牌。

“吵什么吵？大集日的在柜台前大呼小叫，还要不要先进流动红旗了？”

盛芳华柳眉微蹙，训了马彩凤一句，随后转过头看向高大俊朗的秦小金，脸上顿时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迷人笑意：“这位小同志，我是百货柜台的组长盛芳华。只要进了咱们供销社的门就是贵客，你想看哪匹布，我亲自给你拿！”

马彩凤一见组长出来了，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芳华姐，你别白费力气了，这就是我表姐家这个被赶进牛棚的穷小叔子，兜里比脸都干净，哪买得起布啊……”

秦小金理都没理马彩凤，冲着风情万种的盛芳华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货架最顶层挂着的两匹高档布料：

“盛组长是吧？还是你有眼光！把最上头这匹上海产的水红的的确良，还有旁边这匹藏青色纯棉卡其布给我抱下来！”

“啥？上海产的水红的确良和藏青卡其布？！”

马彩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秦小金，你装大瓣蒜也得有个谱吧！这水红的确良一块八一尺，藏青卡其布一块五一尺，是我们供销社最贵的镇店好料子，而且全都得凭布票买！你摸摸你兜里，掏得出一尺布的钱吗？”

秦玉兰更是抱着胳膊尖声哄笑：“表姐，他连布票长啥样都没见过，就是故意消遣盛组长呢！”

面对两人的狗眼看人低，秦小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将右手伸进贴身内兜里，再抽出来的时候，指间赫然捏着厚厚一沓连号的十元“大团结”！

“啪！”

秦小金随手抽出三张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的十元大团结，直接拍在了玻璃柜台台面上！

“水红的确良给我裁八尺，给我家里的女人做两身春衫；藏青色卡其布也给我裁八尺，再拿两瓶上海雅霜雪花膏、四盒蛤蜊油、两扎红头绳！盛组长，你拿算盘算算，这三张大团结够不够？”

静！

柜台内外所有人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原本等着看秦小金出丑的大娘大嫂，眼珠子牢牢盯在了玻璃柜台上那三张墨香扑鼻的十元大团结，还有秦小金另一只手里厚厚一沓少说有十几张的十块大钞上！

“我的老天爷！大团结！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

“我没数错吧？他手里头这一厚沓，最少也得有一百五六十块钱啊！”

“刚才谁说人家的野山参是假萝卜根子来着？这分明是刚把野山参卖出了天价，揣着上百块巨款来扫货了啊！”

听着四周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呼声，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马彩凤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撒在了柜台底下，一张涂了脂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旁边的秦玉兰更是瞪圆了眼珠子，看着二哥手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花两块钱买的粗棉布，嫉妒得心口都在滴血，嗓子眼发干地尖叫道：

“不……不可能！秦小金，你哪来这么多大团结？你这株野山参真卖了一百多块钱？！”

“卖了多少关你屁事？反正哪怕拿去喂村口的赖皮狗，也不会给你秦玉兰扯半寸布！”

秦小金冷冷地瞥了秦玉兰一眼，转头看向同样美眸圆睁、满脸异彩的组长盛芳华，笑道：“盛组长，我今天出门急，身上只带了全国通用粮票，没带布票，不知道能不能通融通融？”

盛芳华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供销社组长，短短两秒钟就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的年轻小伙子，随手一掏就是一百大几十块钱现钞，买起最高档的的确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哪是什么穷光蛋，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年轻大主顾！

“能通融！当然能通融！”

盛芳华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饱满的曲线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她先是冷着脸瞪了目瞪口呆的马彩凤一眼，沉声喝道：“马彩凤，上班时间嗑瓜子、狗眼看人低怠慢贵客，这个月你的服务奖金全扣了！还不快给秦同志赔礼道歉！”

马彩凤吓得浑身一哆嗦。

一个月服务奖金可是整整三块钱啊！可看着盛芳华冷峻的眼神和秦小金手里的巨款，她哪敢顶嘴，只能哭丧着脸弯腰道：“对……对不起秦同志，是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

秦小金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盛芳华则亲自踩着小板凳把水红的确良和藏青卡其布抱下来，手脚麻利地各裁了足尺的八尺半——足足比秦小金要的还多送了半尺布头！

紧接着，她又从自己的工作兜里掏出一叠内部留存的机动布票垫上，将两块布料、两瓶雅霜雪花膏、四盒蛤蜊油和红头绳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算好账找回四块钱零钱。

在把牛皮纸包递过柜台的时候，盛芳华故意倾身往前凑了凑，柔滑温热的葱白手指在秦小金宽厚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压低了甜腻的嗓音耳语道：

“秦小弟，水红的确良和卡其布一共二十六块钱，布票姐替你垫上了。姐平时就住在供销社后院东头第一间单身宿舍，往后你要是还需要什么紧俏的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或者好烟好酒，晚上直接来后院敲姐的窗户，姐全都给你留着……”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酥痒和扑面而来的芬芳香气，秦小金深深看了这位嘴角带痣、风情万种的盛组长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成，改天一定去找盛姐坐坐！”

随后，秦小金当着馋得直咽唾沫的秦玉兰的面，拎着大包布料转身走到隔壁的副食肉案前，拍出八块钱和两斤粮票，让屠夫割了整整十斤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又花一块钱买了一整挂新鲜的猪下水，外加两包白砂糖和两斤精细白面，把竹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直冒尖儿！

“二哥！二哥你等等我！”

见秦小金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往供销社外走，秦玉兰终于顾不上脸面了，厚着脸皮追上来伸手就想抓秦小金的衣袖，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二哥，刚才是我嘴贱说错话了，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你买了这么多水红的确良和五花肉，分我四尺布、再切五斤肉让我带回家呗？明天城里刘干事来家里相看我，正好撑撑咱们老秦家的场面！”

“撑你们老秦家的场面？秦玉兰，你还没睡醒呢？”

秦小金脚步一顿，胳膊一震直接甩开她的爪子，眼神冷冽如刀：“早上抢我玉米饼拿去喂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一母同胞？想要布和肉？行啊，回去让你这个好大哥秦大富把头割下来当球踢，看老子给不给你一根猪毛！”

说完，秦小金大步流星地走出供销社，留下秦玉兰站在大门口气得浑身发抖、直跺脚。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赶集的拖拉机早就回去了。

不过对于已经突破到养气境二层的秦小金来说，背着三四十斤的东西走十五里山路，跟闲庭信步没啥两样。

他迈开大步，脚下生风，不到半个钟头就已经翻过山梁，走到了樟木湾村的村口大槐树下。

可还没等他跨进村口，大槐树底下的石碾子旁突然蹿出来两个人影，直接张开双臂拦在了路中间！

左边一个是走路一瘸一拐、鼻梁上贴着白纱布的大哥秦大富——他今早没钱坐车，硬生生走去镇上又走回来，脚底板磨了一溜血泡，连砖瓦厂的活都没赶上；

右边一个则是满脸褶子、三角眼倒吊着的偏心亲娘周氏！

婆媳母子俩一眼就瞧见了秦小金背篓顶上用草绳串着的十斤大肥肉和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周氏两只三角眼瞬间放出了绿光，一拍大腿就往秦小金身前扑：

“好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白眼狼啊！刚听同村赶集的人回来报信，说你在镇上把老山参卖了一百多块钱，还买了十斤大肥肉和的确良布料！你爹娘还没死呢，赶紧把背篓给我卸下来，钱全交给你大哥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