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大院的大榕树底下围了一群人，正热火朝天的谈起昨晚的事。

大爷大娘们围在一起，有的手里拿着衣服在补，有的在纳鞋底，

还有端着粥碗的，边听边吃，也不嫌恶心。

“听说没？戎老二被捞上来的时候，鼻孔里还往外爬那……”

“何止啊，陈寡妇被捞上来时，肚子胀得老大，吃得那个饱

……”

“啧啧……”

正在喝粥的大哥，“呕……大清早的，让不让人吃东西……呕……”

戎雪站在门后听着，差点笑出声。

王大妈看到榕树下的人，直接把吴主任几人甩在了后面。

“我跟你们说，昨晚绝不是打架那么简单！戎老二跟那陈寡妇，

指定是有一腿，她那衣服都没扣好，我看得真真的！”

“王大妈，您到的时候人不是已经掉坑里了吗？”

“那是被周琴当场抓包，两人被她推下去的。”

还别说，王大妈这次是真相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戎老二捞上来的时候，被子都不见了！

两人说不定是抱一起的时候被周琴推下去的，要不咋两人同时掉进去了？”

八卦越传越离谱，细节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王大妈一看大家都被她说动了，顿时得意起来。

“这两人，就是典型的道德败坏，生活作风严重有问题，就该抓起来戴高帽游街示众。

你们说是不是？”

她越说越兴奋，压根没注意到，陈家紧闭的屋门后，陈豹一双三角眼正阴狠地盯着她。

戎雪也看到了，陈豹正阴恻恻地盯着王大妈，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啧，王大妈这张嘴，迟早给自己招祸。

“王大丫，管住你的嘴， 别到说瞎吧吧！”吴主任和两位红袖章走近，制止了王大妈继续往下说。

有人看到吴主任过来，直接问道，“吴主任，那两家人咋处理？”

“公安已经问过了，双方都说是口角引发的斗殴。你们也别再瞎传，影响邻里关系和咱们街道声誉！”

吴主任是杏花街道的主任，可不想在自己管辖的片区出这种作风问题，影响街道的名声。

听吴主任这样说，大家也只敢小声相互咬耳朵。

这不是秃子头上找虱子，明摆着的嘛！

碍于有吴主任在，大家都闭了嘴，只是你看我我看你的打着眉眼官司。

“我呸，周琴就是个没骨气的，男人都偷到眼皮子底下了，还帮着遮掩。”

王大妈嘟囔了一句，她都现场看到了。

周琴哪是没骨气，她是算得清账。

男人要是戴了高帽游街，那他们家就散了，一家人估计得全被单位开除，

戎阳的婚事也得黄，这口屎，她只能自己咽回去。

看来，那一家子都还是要脸的，那就好办了。

戎雪看到吴主任带着人已经快到她家门口了，忙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眼眶立马红了，这才拉开了门。

“吴，吴主任，您……您怎么来了？咳咳……”

戎雪眼眶湿漉漉的，声音又轻又哑，听着跟小猫似的。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小脸煞白，没什么血色。

吴主任愣了愣，赶紧上前扶住她，“哎哟，小雪啊，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就是病了几天，”戎雪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您是来找我的吗？”

“病了几天？那吃过东西没？”

戎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旁边纳鞋底的李婶先反应过来，“哎呀，这丫头病那天，周琴不是说要给你送饭吗？这是没送？”

“是呢，大前天周琴还带着戎微把米面扛走了，我还以为是要给丫头做饭呢。”

“昨儿个周琴又抱着堆衣裳出去，还有件老戎以前穿的军大衣。”

吴主任的脸沉了下来，扶着戎雪就往屋里走，“走，去你家厨房，我给你做点吃的。”

其他人也跟着往里走，厨房门一推开，里面空空如也，别说吃的，连锅碗都不见了。

跟进来的几个大婶全傻了眼。

“我的老天爷，这是全搬走了啊？”

“周琴这黑心肝的，丫头病成这样，她不管就算了，还把东西全搬走了？”

“这要吃绝户啊，这哪是亲戚，这是仇人吧。这是想活活饿死这孩子，一家子造孽的哟！”

吴主任转头看着戎雪，“小雪，你跟大妈说实话，这几天到底吃的啥？”

戎雪眨了眨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刚要开口，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

“吴……主任，”戎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小……小婶说我病了不能吃太多，要多睡。

让我把抚恤金和口粮都给她，说是……说是帮我管。可是……我好饿，我想起来找吃的。”

小金人，这回必须给她发一个。

“放屁！这是人话吗？”

“保管？我呸！我看是想直接揣自己兜里吧！”

“猪狗不如的东西，长河才走一个月，就这么虐待雪丫头。”

王大妈跟着骂：“这黑了心肝的玩意儿，活该他男人乱搞……”

看她又要重提，吴主任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小张！”吴主任对身后一个红袖章说，

“你去我家，把我早上熬的粥端一碗过来，再拿两个白面馒头！”

小伙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多会儿，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就摆到了戎雪面前，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粥，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主任看得心疼，

“小雪，你别怕，你爸是退伍军人，他们这是虐待遗孤，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戎雪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主任，不用找他们要了。我已经……已经在知青办报了名，过两天就下乡去了。”

“啥？下乡？”吴主任一愣。

戎雪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

“是小婶帮我报的名，想让我顶替堂姐下乡，通知当天就拿回来了。”

“啥？又是周琴？”

“我想过了，下乡就下乡吧，响应号召也是光荣的，”

戎雪红着眼睛抬起头，“就是我爸医院那个工作名额，我想交给街道。”

“交给街道？”

“我爸常说，他是当过兵的，要多照顾军烈属，街道要是有困难的军属家里缺工作，

就给他们吧，也算了了我爸的心愿。”

吴主任半天没说话，拍着她的手感慨道：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爸没白疼你，你也给你爸争气。”

吴主任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牵上了线。

隔壁大院的老孙家有个独生女，老孙早年抓土匪伤了腿，那时闺女小没法顶岗，

如今二十了也没着落，听说能给闺女谋个差事，两口子感激不尽。

“丫头，这钱和票你收着，五百块，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和几张工业券，”

孙婶把手绢包塞进戎雪手里，“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下乡用得着，千万别推辞。”

“孙婶，这太多了。”戎雪看着里面大大小小纸币，想来这是孙家的所有家底了。

“不多不多，要是能拿得出，本该多给一些的，一个正式工呢。”

吴主任又带着几人在街道和单位办了手续，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戎雪想到周琴和戎微的脸色，心情更好了几分。

手续办完，戎雪站在吴主任办公桌边，欲言又止。

“咋了？还有啥难处？”

“我就是担心那两间房子，”

戎雪咬着嘴唇，“我一走，小叔一家肯定会住，我怕……以后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你不用担心！”吴主任大手一挥，

“这样，把你这两间正房跟街道置换一下。

街道在临街那儿有两间，跟你那两间差不多大，地段还好。

我帮你把产权调换一下，顺带帮你代管出租，租金每半年汇给你。你看咋样？”

戎雪眼睛一亮，这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谢谢吴主任，给您添麻烦了，爸爸说得对，您就是我们杏花街道最好的主任！”

她感激地红了眼圈。

吴主任吴秀兰没想到她在群众心中形象这么好，高兴得大笔一挥，当天下午就带着戎雪办妥了房产更名和代管协议。

一切交割妥当，戎雪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过了两天，戎雪身子好些了，拎着个布包去了吴主任家，

“吴婶子，这是我爸的老战友以前寄来的麦乳精，我要下乡，带着不方便，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

吴主任推了半天没推掉，嘴上说着下不为例，脸上的褶子却全笑开了。

这丫头懂事，知恩，往后得多照应着点。

路过邮筒时，她将两封早就写好的匿名信塞了进去。

一封，寄往戎阳所在的保卫科；另一封，寄往陈虎的工作单位。

与此同时，医院的病房里正飘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妈，咱们啥时候能回去啊？”

戎微忍着恶心伺候周琴吃药，小声嘟囔道。“那工作，别让死丫头给卖了。”

“她病得门都出不去，卖给谁？”

周琴吃完药，凑到戎微耳边小声说道，“要不，你回去……看看人还活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