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接近尾声。

水晶灯的光开始发沉，照在残羹冷炙上泛着一层油腻的暖黄。

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海鲜和奶油的复杂气味，像一锅被煮过头的浓汤。

主桌那边，薛景曜被十几个人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举着酒杯往他跟前凑。

兰城商会的会长挺着啤酒肚，双手递上烫金名片，腰弯得比鞠躬还标准；一个地产商挤不进去，踮着脚在旁边喊“薛总改天一定赏光到舍下坐坐，家父一直念叨着要拜访您”；还有几个年轻的富二代端着酒杯在后面排着队，眼神里全是仰慕和讨好。

酒杯碰得叮叮响，像一场小型的铜管合奏。

薛景曜站在人群中央，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每一个碰杯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寒暄都滴水不漏。

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递名片他就接，有人凑近乎他就微微颔首，分寸拿捏得精确到毫厘。

这是他最擅长的战场。

可他的余光却总是越过层层人头，穿过水晶吊灯的光晕，一直挂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那张圆桌上。

那张桌子和这里隔着十几排桌椅，隔着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可他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拿着公筷，给一个小男孩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又给旁边的小女孩盛了一勺鸡蛋羹。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他都看见了。

郝特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他的外套，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又垂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什么都知道。

孩子们已经坐不住了。

吃饱喝足的小家伙们像一群刚充满电的小马达，开始在椅子底下钻来钻去。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另一个小男孩满场跑，咯咯的笑声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一个小胖子把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果塔。

徐欢欢手忙脚乱地拦着一个试图用叉子敲杯子的小女孩，王帅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男孩，趴在他肩膀上，口水淌了他一脖子。

小环看了看身边靠在椅背上打鼾的刘园长——他喝了至少八杯白酒，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西装外套歪歪斜斜地搭在肚子上。

她叹了口气，起身招呼徐欢欢和王帅，准备把人扶起来撤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帅，追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了主桌旁边的通道。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脑袋不偏不倚撞上了一个女人的屁股。

那个女人正弯着腰，端着一杯红酒，跟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碰杯。

杯沿还没碰到，屁股上被猛地一顶，红酒泼出来半杯，全洒在她亮片礼服的下摆上。

正是姚芊芊。

她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身。

低头，看见了那个才到她大腿高的小男孩，仰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炸鸡。

他脸上还沾着番茄酱，眼睛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兔子。

姚芊芊的脸瞬间扭曲了。

从惊愕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近乎狰狞的凶狠，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秒。

她一把抓住小帅的胳膊，指甲掐进孩子白嫩的皮肤里，然后扬手——啪、啪。

两声脆响，清清楚楚地响彻了半个宴会厅。

第一巴掌扇在左脸，第二巴掌扇在右脸。

小男孩的脸被扇得左右各歪一次，白嫩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两个红肿的巴掌印，像两块被人用力按上去的烙铁。

他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往后缩，却被姚芊芊揪着胳膊拽着站不稳。

“小野种！你往哪儿撞呢！

性骚扰！这是性骚扰知不知道！”

姚芊芊尖着嗓子吼，红酒渍顺着裙摆往下滴，她低头看了一眼，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把小帅往地上一推。

孩子踉跄着摔在地上，手掌蹭在地毯上，虽然没破皮，可那小小的身体撞在地板上的闷响，让近处的几桌人都扭过了头。

“叫你们老师来！叫那群孤儿院的乡巴佬过来！

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我让你们全进局子！”

小环立刻扔下刘园长，几乎是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徐欢欢和王帅紧随其后，三个人像三道屏障，挡在小帅面前。

小环蹲下身把孩子搂进怀里，那两巴掌印在她眼前烧得像两块烙铁，孩子的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帅哭得更凶，整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发抖。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姚芊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气红了，可她忍着，一滴泪都没掉。

徐欢欢已经炸了：“你凭什么打孩子！他才三岁多！他跑太快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至于吗！”

王帅也气的不行：“你一个成年人打一个三岁的小孩，你还要不要脸！”

姚芊芊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嘴角挂着冷笑。

她的助理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其中一个烫大波浪的助理叉着腰，指着徐欢欢的鼻子骂：

“你们怎么看的孩子？公共场合乱跑乱撞，撞了人还有理了？我们姚小姐的裙子多少钱你们赔得起吗？

一群穷酸货！你们那个破孤儿院连饭都吃不起，出来丢什么人？”

小环把小帅交给王帅，自己立刻站起来冲在最前面。

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十根手指像刀片一样在空中切过去切过来，速度快得徐欢欢差点跟不上。

徐欢欢在旁边翻译，声音越翻越大，越翻越硬：

“小环老师说——

第一，小帅三岁半，身高不到一米，他跑过去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你弯腰，他不是故意撞你，是你自己弯腰挡住了他的路。

第二，他碰了你一下，你可以生气，可以让我们道歉，可以让我们赔裙子，但你没有权利打他。

两巴掌，扇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脸上，你手不疼吗？你不觉得羞愧吗？

第三，你骂这些孩子是小野种、小畜生、没教养，你问问在场所有人，一个成年人，对着一个孤儿院的孩子说这种话，是谁更没教养？

你一个兰城首富的千金，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对着三岁小孩动手骂脏话，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的家教在哪里？你家的钱是买不来教养，但至少能买一面镜子吧！

你照照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配得上你身上那件高档裙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