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另一边的闻青禾和闻青松，全程没插上一句话。

姐弟俩各自守着自己的饭碗，鱼香肉丝吃一口，红烧肉夹一块，偶尔抬头看看大人，又默默把脑袋低回去。

他们对两个姐姐，其实没很亲近。

闻秀英和闻秀梅比他们大了好几岁。

打他们有记忆起，两个姐姐就已经是半大姑娘了，说不上几句话，脸上也很少有笑模样。

那时候家里日子紧巴，赵桂兰一门心思盼着有个儿子，后来又生下了这对双胞胎，欢喜得什么似的。

两个姐姐却不像大人那样高兴，尤其最初那几年，家里为着生孩子、养孩子、花钱的事闹过不少矛盾。

后来闻青禾和闻青松渐渐长大，家里的日子稍微好了一些，姐姐们却又因为下乡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今天你埋怨我，明天我指责你，一家人凑在一块儿，十有八九是在吵架。

他们年纪小，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家里总不安生。

相比之下，姐弟俩倒一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闻青松是赵桂兰的心头宝，从小就被她护着。闻青禾呢，是闻青松的心头宝。

小时候姐弟俩走到哪儿都黏在一起，吃饭挨着坐，出门牵着手，连去巷口买根冰棍都要一起去。

邻居们每回看见，都忍不住笑着打趣：“哎哟，你们家这俩孩子可真亲！瞧瞧，走路都要手拉着手，一对年画娃娃。”

闻青禾小时候体弱爱哭，受了委屈就往闻青松身后躲。

闻青松比她还小不了多少，却总觉得自己是哥哥，挨了赵桂兰的骂，两个人也要一起抱头躲到床底下，等外头没动静了，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直到闻青禾考上大学，闻青松又进了市乒乓球队，两个人才算真正分开。

闻青松夹了块带鱼，凑到闻青禾身边，小声问：“姐，你说大姐和二姐以后怎么办？”

“我哪知道。”她小声回答。

闻青松只好撇了撇嘴，凑到闻青禾耳边嘀咕：“她们回来以后，家里就没一天安生过。”

闻青禾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不能这么说。”

闻青松扭头看她。

“娘不是说了吗？她们就是命不好。咱们运气好一点，赶上了好时候，家里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闻青禾把红烧肉放进碗里，声音压得很低，“大姐二姐以前也吃了不少苦，你别光看她们现在回来闹。”

闻青松不大服气，小声反驳：“我知道啊，我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闻青禾抬眼看着他，神情难得认真起来，“再怎么着，她们也是咱们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她们跟娘吵了几句，就在背后说她们不好。”

闻青松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扒拉了两下米饭。

“知道了知道了，干嘛这么严肃。”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没怎么生气。闻青禾从小就是这样，平时什么都好商量，唯独就是有些认死理。

闻青禾看他不吭声了，也没再继续说教，低下头把饭吃完。

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了房间的事。

两位姐姐回来，晚上总得有地方睡。家里原先就两个房间，她和青松小时候一直住在一间，大姐二姐住另一间。

后来姐姐们先后离家，家里空出了房间，爹娘便把兄妹俩分开，各自收拾了一间出来。

如今两位姐姐回来了，她和青松都长大了，不能住在一起。

闻青禾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回学校住比较合适。

反正大学离家不算远，坐公交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平常没课的时候，她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周末也一样。学校虽然放了暑假，但宿舍里还有两个同学没走，八个人住的房间空了大半，回去也不怕没人。

这么一来，家里的房间便能腾出一间给姐姐们住。

她转头看向闻青松：“青松，我明天回学校住吧。”

闻青松嘴里还嚼着饭，闻言差点呛着，赶紧咽下去才问：“怎么突然回学校？不是还放暑假吗？”

“放暑假又不是不能住校。我同宿舍还有两个同学没回家。”闻青禾拿起茶缸喝了口水，又朝两个姐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姐二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有地方住。”

闻青松一下就明白了。

他把筷子放下，皱着眉头道：“那我也回市队住。”

闻青禾一听，立刻摇头：“你回去干什么？你不是好不容易才放假回来吗？”

“那你都走了，我还在家待着干什么？”

“什么叫我都走了，你还待着干什么？”闻青禾忍不住瞪他，“你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市队好不容易放你几天假，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说了，我学校离家近，哪天想回来就坐车回来，你能跟我一样吗？”

闻青松不说话了。

他进了市乒乓球队以后，平时训练管得严，吃饭、休息、训练都有时间安排，不是想出门就能出门的。

队里一个月能放几天假都算不错了，这回也是攒着日子才回家住几天。

可他又不愿意让姐姐一个人搬回学校。

好不容易放假见上一面，还没待几天呢，家里就出了这么多事。

“那你一个人回学校，行吗？”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闻青禾听得好笑：“我都多大了，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闻青松立刻接话，“你从小就迷迷糊糊的，出门买个东西都能跟人聊半天，回来还得我去接你。”

“闻青松！”

“哎，我不说了。”

他赶紧端起饭碗，低头猛扒了两口，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讲。

闻青禾瞪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把最后一块带鱼夹到闻青松碗里，安慰他

“你难得回来，就多陪陪爹娘。娘今天心里不好受，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在家，他们多少能高兴点。我回学校又不是不回来了，过两天有空，我就坐车回来找你。”

闻青松低头看着碗里的带鱼，过了片刻才闷声道：“那你到了学校给我写信。”

“行。”

“有好吃的也得想着我。”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