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青松看着她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你怎么知道肯定是令昭哥？万一是别人呢？”

“那你说还有谁？”

“也是。”闻青松低头看看红烧肉，认真地得出了结论，“除了令昭哥，谁这么贴心？”

闻青禾懒得理他，赶紧把饭盒重新包好，招呼他：“快拿着，进去吃饭！”

两人一人拎着一头，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带回堂屋。

屋里总算消停了些。赵桂兰靠在椅背上，像是吵累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闻守义坐在另一边，始终板着张脸，一声不吭。闻秀英和闻秀梅也各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听见两个孩子进门，赵桂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声音有些虚弱。

“你们手里拿的什么？从哪儿弄来的？”

闻青禾下意识看了眼闻守义。

她爹正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桌子还是在想什么，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闻青禾赶紧把布包放到桌上，若无其事地说：“刚才我和青松出去买的，想着这么晚了，总得弄点东西吃。”

闻青松一听姐姐这么说，也跟着点头：“对对，是我们买的。”

赵桂兰瞅了瞅他们俩，又瞅了瞅桌上的饭盒，大约是真没精神再追问，摆了摆手。

“行吧，买了就吃。我现在也没力气做饭了，折腾这么半天，谁还有心思下厨房。”

她说着，慢慢坐直了些，从兜里摸出两块五毛钱和一些票，塞进闻青禾手里。

“拿着。今天这顿算你们出去买的，剩下的钱自己留着买点零嘴。别一天到晚饿着肚子，回头饿出毛病来，还得我伺候你们。”

闻青禾捏着钱，心里有点心虚，又觉得这钱烫手。明明没花一分钱，娘倒先把饭钱给她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桂兰就疲惫地挥了挥手。

“吃饭吧，都别吵吵了。我今天实在是没劲跟你们闹了。”

她看了看闻秀英，又看了看闻秀梅，眼眶慢慢红了，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秀英，秀梅，你们也都知道了。不是你娘我不想给你们想办法，该托的人我也托了，该问的我也问了，可这工作和户口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咱家没那个关系，也没有那个门路，我能怎么办？”

她揉了揉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你们要怪就怪我没本事吧。可有些事，真不是咱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该认的命，还是得认。”

堂屋里静了下来。

闻秀梅没吭声，伸手揭开饭盒盖子，闻到红烧肉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夹起一块肉放进碗里，却没什么胃口，只低着头慢慢吃。

闻青禾和闻青松也没敢多说话，乖乖坐下吃饭。

只有闻秀英盯着面前那碗白米饭，半天没动筷子。

她听着赵桂兰的话，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最后那几个字。

认命。

上一辈子，她认了一辈子的命。

下乡当知青她认了，婆家说她应该操持家务，她便从天亮忙到天黑。丈夫的衣裳要洗，孩子要照看，公婆要伺候她也认了。

最后积劳成疾，落下一身病，不到四十就死了。

这一回，她不想再走老路。

闻秀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米饭还是热的，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米香。可她吃着吃着，胸口却像堵着什么东西。

难道这辈子不嫁给周振山，避开了原本的下乡安排，最后还是只能回到原点，眼睁睁看着别人替她决定往后几十年怎么过？

她不甘心。

娘说她们只能认命，可她偏不信。

闻秀梅苦巴巴地扒拉着米饭：“我不想回石家沟了。”

“我真不想回那个地方！我在那儿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天没亮就得起来，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不容易过几天清闲日子，还得看婆婆的脸色。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赵桂兰听得直皱眉头，没好气地瞪她：“那你不回去，打算怎么办？就在家里住一辈子？”

“我……”

“你什么你？”赵桂兰把手里的筷子一搁，“你以为城里是你家开的？你户口没在这儿，工作没有，正经的住处也没有，成天在外头晃悠，叫街坊邻居看见了，街道办的人能不管？到时候给你按个盲流的名头，你连现在这几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

闻秀梅垂着头：“那我能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从赵家村跑出来！”

赵桂兰听得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现在知道日子不好过了？当初是谁非要嫁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结婚不是挑件衣裳，不喜欢了就扔在一边。

你当初一门心思要去下乡，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又跑回来叫我替你想办法。我一个当妈的，能不管你吗？可你也得给我留条路啊！”

闻秀梅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把重活一世的事情说出来。

谁能信呢？

她只知道上一辈子，周振山后来成了大人物，日子越过越好，而她眼睁睁看着大姐跟着他吃尽了苦头，到头来却享受了别人羡慕不来的富贵。

她以为这辈子只要抢先一步，嫁过去的人换成了自己，一切就能不一样。

谁能想到，周振山还没发达，家里的活倒一样没少，婆婆比她想象中难缠，丈夫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好拿捏。她想过的好日子还没影，倒先把自己困在了乡下。

这会儿再说后悔，又有什么用？

赵桂兰看她不吭声，心里更是烦躁。

“我也不瞒你们了。”她伸手往围裙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团，解开后数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你们两个一人两百，十斤粮票和两张工业票，往后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找工作也好，托人也好，能不能回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闻秀英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钱票。

闻秀梅也没想到她妈会突然把话说得这么绝，一时顾不上哭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们了？”

“我怎么不管？我养你们这么大，现在你们有难处，我能眼睁睁看着不成？”赵桂兰的眼眶也跟着发红。

“可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工作不是我想变出来就能变出来的，户口也不是我说迁回来就能迁回来。你们两个要是有别的门路，就去找，有本事自己把日子过好。我这个当妈的，管不了你们一辈子！”

她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索性转过身去，不肯再看两个女儿。

“吃饭吧。饭菜都凉了，再折腾下去，谁也别吃了。”

没人再接话。

闻秀梅低头看着桌上的钱，手指捏着筷子，半天没动。闻秀英倒是把那一百块钱收了起来，动作慢吞吞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