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来取落在后备箱里的东西，正撞见我蹲在车尾擦那道灰印。

那是昨天下午过老城路段蹭路边树枝留下的，浅浅一道，没伤着漆。

我捏着专用抛光蜡，用手指顶住白布，顺着印子一点点推。推了小三分钟，换个角度借日光看了看，又拿手背蹭一下，看不见印了，这才站直腰。

这车每个月打一回蜡，蜡是我自己买的。

一罐六十，能用半年。不报销。

这车是我的脸。

一转身，撞见一个人。

许晴靠在车库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红色短款皮衣，底下一条紧身牛仔裤，手里拎个样子古怪的手提包。

她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等我转过身才开口。

这种人看人的时候不出声，是故意的。

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冲，两步开外就扑脸，跟夫人车里那股压得住的冷香是两码事。

她是沈曼青多年的闺蜜，自己开着一家独立艺术空间。前几日听方姨念叨过，说许小姐那馆子里随便一幅画，抵我一年工钱。

“小师傅，哟，挺卖力啊！”

许晴踩着短靴过来，靴跟敲在地上脆得很。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让开。“许女士，您的东西在后备箱左边隔板上。”我伸手把后备箱按开。

她没急着拿。那双精明利落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过了一圈，从个头扫到肩宽，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站得直，手垂在身侧。

那种眼神我在劳务市场见过。是估价的眼光。

“嗯？”她鼻音拖了一下，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主楼那扇木门推开。

她一袭丝绸旗袍走出来，腰那儿收得很贴，腿侧开衩高，迈步时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从衩口露出来，又收回去。外头搭一件黑羊绒披肩，手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拿个包你拿这么久。”她走下台阶，语气平缓。

“我取的又不是你的。”许晴顺手从隔板上把画册抽出来，斜靠在车门边，先看看我，又看看沈曼青。

“我说曼青，你这回怎么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司机？”

“介绍来的。”

“谁介绍的。”

“老罗。”

“哪个老罗。”

“车行那个老罗。”沈曼青说，“你要查户口的，回你馆子里查。”

许晴笑了一声，不接这个茬，转头又看我。

“小师傅，开几年车了？”

“八年。”

“给几个人开过。”

“三个。”

“前两个怎么不干了。”

“一个搬去南边了。”我说，“一个自己开了车行。”

许晴“哟”了一声，把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嚼。

四个字，她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许晴嚼着口香糖，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哦，介绍来的。”

她想说的都在那声调里。沈曼青用人挑剔得很，跟了她五年的老刘，一句不合适就换了人，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眼前我二十六，手上还带着部队里没褪干净的糙，却被按在这个最贴身的位子上。

她先走到车门边上。我绕过去拉开后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披肩一角扫过我手腕，凉的，人已经坐直了。

许晴拉开另一头的门，那条红皮衣往座椅上一摊，靴尖踩着脚垫边。

车出云栖湾，往市中心展馆去。许晴挑的是副驾后头那一格，沈曼青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空出一个位子，谁也没往中间挪。

一路上，许晴的眼睛时不时从镜子里瞟过来。我目视前方，两只手稳在三点九点，背挺直。

车厢里那点静，闷得人发慌。

沈曼青平时对下人称呼随意，管方姨叫方姐，管老刘就叫老刘。今天这一路，她叫我全名。

当着许晴的面叫全名，是把人往外推。

也是把界线划在外头，给人看。

“江诚，前面靠右变道。”

“江诚，把车里空调调高一度。”

“行。”我把温度往上拧了一格，顺手把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不叫风对着后排吹。

许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我叫一声应一声，规矩得像拿尺子量出来的，反倒比平时把人推得更远。心想这一路戏，一半演给许晴看，一半敲给我听。

中途许晴接了个电话，是馆里资金周转的事，她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以后话头就转了，说起圈子里某个阔太太跟一个年轻小伙闹翻，说到谁把谁的车钥匙收了回去。她说得意味深长，眼睛却只看着前挡玻璃。

沈曼青靠在椅背上，唇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紧跟着她自己顿住，转过头去看脸上又平了。

这一下落在许晴这种人的眼里，味道就变了。她嚼口香糖的节奏慢下来。

后排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放慢车速，尽量让车走得更稳。

镜里，她偏着头，睫毛压得低低的。

许晴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她。

这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口香糖嚼得慢了些。

车里又静下来。

这一段路，车里静得只剩胎噪。

车稳稳停在展馆门口。

沈曼青先下去，走到石阶那头跟几个策展人寒暄。许晴故意慢一步，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

沈曼青不知想起什么，折回车边取落在后排的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许晴趁机凑过去，侧了半个身子，嘴贴近她耳朵，嘴唇动了几下。

我在驾驶座上只听得见一点气声，字是一个也没听着。

沈曼青的身子僵了一下，侧过脸，冷冷刮她一眼：“你管得也太宽了。”

许晴也不恼，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语气硬。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搁在膝上。

许晴被顶了这一句，半点不恼，反倒笑出两声来，一脸看戏的样儿。她转身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靴跟一路敲着地，朝大厅去了。

车门合上。车里两股味儿还没散，一个冲，一个冷，搅在一块儿。

我抬眼看了看内后视镜。

后排的人正低头理着披肩，没看我。

空调还对着驾驶座吹，冷得我后颈一激灵。

我没动旋钮，就这么受着。

隔了一会儿，后排的风向键响了一声。

风不再对着驾驶座吹。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那一声响，比说话还清楚。

后排的人伸手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灌进来，把文件袋上头压着的一角纸吹得翘起来。她没看我，也没提许晴刚才凑在她耳边那句。

“还去下一处吗？”我问道。

隔了一会儿，后头才飘出来一句：“回云栖湾。”

我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顺进中午那股车流。

开出半条街，我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

我没问，只把车速又放稳了些。

镜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车窗外的光，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滑过去。

手心里那层汗没干，我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把内后视镜往下掰了半格，只留正前方那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