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蹲在厂门口的保安亭旁边，百无聊赖地守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正是上班点，进进出出的打工妹络绎不绝。

南方的姑娘真时髦，穿什么的都有，看得我眼花缭乱。

可看来看去，总觉得都不如我表嫂好看。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渐渐毒了起来，晒得我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嗡......轰轰！

突然，一阵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

我猛地睁开眼，就见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像头发了疯的野牛，直直朝我撞了过来！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那速度快得吓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摔了个狗啃泥。

嘎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摩托车稳稳地停在了我刚才蹲着的地方，离我的蛇皮袋连一米都不到。

我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开骂，却见摩托车上跨下来一个戴着头盔的女孩。

她摘下头盔，甩了甩齐肩的短发，露出一张白净俏皮的脸。

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白T恤，看着倒挺水灵，可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咯咯咯......”

女孩看着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笑死我了，你胆子也太小了吧！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这就吓得满地打滚？”

我一看她这副明摆着故意整人的架势，心里那股乡下长大的驴脾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出门在外，自己人欺负我就算了，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拿我寻开心？

“你脑子有病吧！”

我指着她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

“骑个破摩托瞎得瑟什么？撞死人你赔得起吗！”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瞪着我：

“你骂谁有病呢？乡巴佬，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我让你在鸿兴厂待不下去？”

“吓唬谁呢？”

我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厂子是你家开的啊？老子凭自己力气干活，你算老几！”

女孩被我怼得柳眉倒竖，突然冷笑一声，扭头冲着厂门里头大喊了一声：

“老宋！这个人厂子不要了，哪来的让他滚哪去！”

话音刚落，就见刚才给我办入职的宋主管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

“哎哟，大小姐，您消消气！行，听您的，这人咱们厂子不要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那点硬气顿时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我费了半天劲，忍了孙大有那么多冷嘲热讽才换来的杂工活儿，就因为这臭丫头一句话，黄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孩，还有旁边点头哈腰的宋主管，手脚一阵冰凉。

完了，这下该怎么收场？

宋主管直接翻开手里的花名册，拿笔在我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个叉：

“行了，你被开除了，下午不用来报到了。”

他合上本子，看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这就开了？我一分钟班都没上，连熨斗都没摸过，一百八的活计就这么没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

我从几千里外的老家背着铺盖卷来这儿，就是想挣大钱，想在这花花世界里混出个人样来。

结果还没进厂门就让人给踢出来了。

“哎哟，乡下人，傻了吧？”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那骑摩托车的女孩扬着白净的下巴，像看戏一样盯着我，眼睛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得意。

她凑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想不想要工作？想要，就低头求我啊。”

求你？

我心底那股被压下去的乡下驴脾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

我规规矩矩蹲在厂门口守行李，是你骑着个破摩托车故意撞过来吓唬我。

差点压碎我的蛇皮袋，现在还要我求你？

你算老几？

我瞪着她，本来就高大的个子一挺直，像座铁塔一样戳在她面前。

我根本不管什么大小姐不大小姐的，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

“求你个奶奶的腿！你当厂子是你家开的？”

“老子凭自己力气吃饭，不伺候你这种脑子进水的疯丫头！”

这女孩大概是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人敢这么顶撞她。

被我这粗着嗓子一吼，她那张水灵的脸瞬间白了。

她吓得猛往后退了两步，脚下高跟鞋一歪，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敢骂我？”

她站稳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尖叫起来。

“给我打他！宋主管，你们保安是死人吗？给我揍这个不知好歹的乡巴佬！”

这下我是真火了。

欺负人还没完了？

我把袖子一撸，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宋主管和旁边刚围过来的两个保安。

老子在村里打架就没怂过，谁今天敢碰我一下，我拼着进局子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不过，那两个保安看了看我一米八五的个头和一身横肉，互相瞅了瞅，没敢真扑上来。

宋主管也是个老油条，见我要拼命，赶紧转身挡在那女孩面前，压低声音劝道：

“大小姐，消消气，消消气。”

“今天招工，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呢，真打起来影响不好。”

“反正人都开除了，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女孩显然还是不甘心，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她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以后别让我在这一带撞见你！”

说完，她气呼呼地重新跨上那辆红色摩托车，轰着油门，像阵旋风一样冲进了厂区大门。

宋主管和保安也转身回去继续招工，再没人搭理我。

厂门口又恢复了喧闹，进进出出的人依旧很多，可我孤零零地站在三个蛇皮袋旁边，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工作黄了。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在南方的第一份活计。

我该怎么跟表哥交代？

他又会怎么拿话嘲笑我？

最关键的是，苏沅要是知道我惹了事，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惹祸精？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慌得发紧，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连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晒得我都快脱皮了，才听见有人在叫我。

“长生，发什么愣呢！”

我一激灵，转头就看见孙大有和苏沅正朝这边走过来。

孙大有手里拿着串钥匙，一脸的春风得意，催促道：

“赶紧拿行李！房子找好了，下午还得赶着进厂报到呢，别磨蹭！”

苏沅走得近了，心细如发的她一眼就瞅见我裤腿上沾了一大片灰。

那是刚才躲摩托车在地上打滚弄的。

“长生，你这裤腿怎么脏成这样？”

苏沅皱了皱眉，关切地问。

“身上也是，怎么搞的？”

我哪敢说实话，心虚地避开她的眼睛，支支吾吾地编了个瞎话：

“没，没什么，刚才坐那儿打瞌睡，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可真行！”

孙大有一听就火了，指着我的鼻子满脸嫌弃。

“让你看个行李你都能睡着摔跤！”

“得亏这是厂门口，要是换个地方，连人带铺盖卷都得让人顺走！笨得像头猪一样！”

我心里正烦乱着，对他的骂声左耳进右耳出，一声没吭。

苏沅没骂我，走过来掏出纸巾，温柔地帮我把身上的灰土拍打干净，轻声说：

“人没事就行，走吧，咱们先去住的地方。”

我默默提起那三个沉重的蛇皮袋，像个闷葫芦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每走一步，心里的石头就往下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