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孙大有洗完澡回来了。

苏沅拿着换洗衣服去了外头澡堂，我也趁机去水房冲了个凉水澡。

洗去了一身的两天两夜的汗酸味，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回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我冷不丁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沅正从对面的澡堂出来。

她平时在村里总是穿着臃肿的旧棉袄或者宽大的毛衣，可现在，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过膝长裙。

南方的天气热，那裙子布料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她头发半干，水珠顺着白净的脖颈往下淌。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清清爽爽，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城里姑娘。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睛都看直了，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长生，洗完了？”

苏沅看见我，自然地拢了拢头发，走到我跟前。

一阵淡淡的香皂味飘进我鼻子里，我紧张得喉结上下滚了滚，结结巴巴地说：

“洗、洗完了。”

苏沅看着我这傻样，扑哧一声笑了，轻声说：

“长生，明天咱们就去厂子了。”

“你力气大，人又踏实，到了厂里好好干，肯定能挣着钱。”

被她这么一夸，我脑子一热，那股压在心底的念头没把门地脱口而出：

“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等我挣了大钱，我也要娶个……娶个跟你一样好看的媳妇！”

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我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苏沅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弯了腰。

她没把我的话往歪处想，只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孩子：

“傻兄弟，等你以后在城里见的人多了，就知道比嫂子好的姑娘，那是一抓一大把。”

她笑着转身回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像敲鼓一样。

回到屋里，孙大有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打起了呼噜。

那床本来就窄，他一个人占了大半边，苏沅只能委屈地缩在最里侧靠墙的位置。

我轻手轻脚地爬到上铺躺下。

铁架子床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

“长生，”

下铺突然传来苏沅轻轻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手从床沿伸了上来，帮我把垂下去的毛巾被往上掖了掖。

“晚上凉，别冻着肚子。”

她站起身掖被角的那一瞬，脸离我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吹过来的热气。

我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动就碰着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沅躺回了原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孙大有如雷的鼾声。

我躺在上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她穿白裙子的样子，还有刚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明天进厂到底干什么活，黄毛那小子会不会记恨找上门，这会儿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下铺突然传来苏沅极其含糊的一声梦呓。

“不要……”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惊惶。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一屋三人，我哪还睡得着？

......

那一夜，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下铺孙大有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苏沅偶尔翻身的细微动静，心里像长了草一样。

好几次，我都想探个头下去，问问嫂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可“她是表嫂”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我背上，让我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下铺传来一阵悉窸窣窣的动静。

我没忍住，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昏暗的月光从气窗透进来，苏沅大概是嫌热，一脚踢开了薄被。

那件白色的薄裙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

我一眼看过去，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南方小旅店的夜，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猛地惊醒过来，做贼似的把脑袋缩回被窝，紧紧闭上眼睛。

咬着牙克制住自己想翻身的冲动，生怕铁床吱呀作响惊醒了下铺。

这一夜，我硬是熬到了天亮，比在地里干一天农活还要累。

天一亮，孙大有就一脚踹在床腿上把我震醒：

“赶紧起，别磨蹭！今天带你去厂子见见世面！”

洗漱完，我们仨提着蛇皮袋，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的公交车，才到了城郊的鸿兴服装厂。

厂门开阔，里头几排几层高的大厂房，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震得我心里直犯嘀咕。

孙大有和苏沅都是老员工，轻车熟路地领着我找到了招工的宋主管。

一番交涉下来，工作很快落了地。

孙大有是干过两年的熟手，分去做了质检。

苏沅手巧，负责打样。

而我这个连缝纫机都没摸过的乡下糙汉，理所当然地成了一名杂工。

专门干打包、熨衣服、搬运的力气活。

办完手续，孙大有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

“听好了啊，你一个杂工，一个月死工资一百八。”

“要是不住宿舍，厂里每个月再多补十五块。”

“我已经跟老宋说好了，咱们三个都不住宿舍，出去租房住！”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失落的是，一百八块钱，离我想象中南方遍地黄金的日子差得也太远了。

这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坐飞机回家？

可转念一想，能在外面租房，那就意味着我还能天天跟表嫂住一块儿。

这心里又止不住地冒出一股隐秘的窃喜。

“哥，那你和嫂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大有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你嫂子底薪三百二，加三十块补贴。”

“我嘛，底薪四百二，加四十补贴。”

“这还不算计件，要是赶上厂里赶货，我一个月轻轻松松破千！”

一个月一千多！

我听得眼睛都红了，心里羡慕得直滴血，赶紧凑上去问：

“哥，那咱们杂工有没有计件提成啊？我力气大，我多搬点是不是也能多挣钱？”

“呸！”

孙大有嗤笑一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

“打杂的活儿，随便拉个傻子都能干，谁给你算计件？你就老老实实拿你那一百八吧！”

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里一阵恶心，真想一口唾沫啐他脸上。

可一想到这是在南方的第一份活计，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咽进肚子里。

苏沅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行了，大有，长生刚来，以后慢慢学。”

“咱们先去附近找找房子吧，总不能今晚还去挤小通铺。”

孙大有点点头，转头冲我使唤道：

“你，就在厂门口守着行李，哪也别去，丢了唯你是问！”

“我和你嫂子去周边转转，找好了房子再来叫你。”

说完，他拉着苏沅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