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家

顾云桢扶着倪姝娴进门，倪崇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小美，”顾云桢偏头看向迎上来的佣人，声音压着疲惫，“带小姐上去休息。”

小美应了一声，上前搀住倪姝娴的胳膊。

倪姝娴没拒绝，跟着她往楼梯走。

小美扶得很稳，脚步放得很慢，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走。

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声音很轻，但倪姝娴还是听见了楼下客厅传来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关上卧室的门。

倪崇桢的声音从楼梯口涌上来，气急了，嗓门比平时高了许多：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

顾云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又急又尖：“要不是你硬要告诉她，会闹成这样吗？！”

“我还做错了？”倪崇桢的声音拔得更高，“要不是我，她不知道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那就让她这么被欺负了？你考虑过没有？！”顾云桢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看看她脸上那伤，你看看她脖子！那是被人掐的！你的女儿，被人掐着脖子摁在墙上！你考虑过她什么感受吗？！”

楼下安静了一瞬。

倪姝娴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小美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手还虚虚扶在她胳膊上。

倪崇桢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比刚才沉了些，但底下压着一层更重的东西：

“行了，那小子我不会让他好过。”

“你让他不好过有什么用？”顾云桢几乎是喊出来的，“姝姝受的伤能少一分吗？她今天在那间包厢里看见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亲耳听见那个畜生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你只想着教训他，你想过你女儿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倪崇桢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听得见顾云桢压抑的啜泣声。

倪姝娴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指节发白。

她脸上那片红肿在走廊灯光下格外分明，脖子上的掐痕从旗袍领口上方露出来一截，紫红色，像一道烙上去的印子。

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热热的，胀得发疼，但她仰了仰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美蹲在她旁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伸手想碰她又不敢，最后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顾云桢哄她那样。

过了很久，倪姝娴才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站起来对小美说：

“帮我放水，我想洗澡。”

小美点头出去了。

倪姝娴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已经干了的暗红色痕迹，是江亦恒的血。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两秒，站起来，往浴室走去。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

次日清晨，京城医院住院部。

江亦恒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颧骨上贴着一大块敷料，嘴角裂着，整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昨晚被送来的时候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额角的伤口缝了六针，鼻梁骨有骨裂。

他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

方至梅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的湿毛巾叠了又叠，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着，身上那件红色吊带裙换成了普通的T恤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憔悴了十岁。

她时不时看江亦恒一眼，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江亦恒没看她，也没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面容肃穆，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江亦恒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来人，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头上的伤扯得龇牙咧嘴。

“陈秘书？”江亦恒的声音又哑又干，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您怎么过来了？”

陈秘书站在床尾，没靠近，也没寒暄。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动作简单直接。

“江先生，这是集团人事部的正式通知。”他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请您看一下。”

江亦恒接过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扯开袋口，抽出里面那几页纸，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那行字是加粗的：关于解除江亦恒一切职务的通知。

他愣了两秒，眼睛飞快地往下扫，越扫脸色越白。

虚报项目业绩、挪用部门经费、利用公司资源为个人关联方输送利益、在合作方商务宴请中存在不当行为。

每一条都附了简要说明，日期、金额、涉事项目名称，列得明明白白。

“公司要解雇我？！”江亦恒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一截，扯得额头伤口一阵跳痛，

“为什么？这些事情……”

陈秘书没等他说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这是补充材料，”他说，“江先生如果有异议，可以走劳动仲裁程序。”

江亦恒一把抓过那份补充材料，翻开第一页，手就僵住了。

那上面是他去年在兴和做那个项目时私下操作的一些记录。

他用倪姝娴那边的关系拿到的内部报价，转手抬高百分之十五报给兴和总部，中间的差价走了一个他私下注册的壳公司。

那家壳公司的法人是他大学同学，但实际控制人一栏写得明明白白：江亦恒。

他往下翻，第二页是他用公司的商务接待预算支付方至梅日常消费的流水，第三页是他替方至梅父亲的公司走账的证据。每

一条后面都附着银行流水、邮件截图、甚至还有几段录音的文字转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抬起头看陈秘书，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这些……这些是谁给你们的？”

陈秘书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江先生，”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怜悯，“您在公司时间不短，应该知道兴和背后最大的股东是谁。”

江亦恒的瞳孔缩了一下。

景韶集团旗下的基金持有兴和将近三成的股份，是除创始人家族之外最大的单一股东。

倪崇桢的名字从来没上过兴和的董事名单，但兴和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景韶的影子。

他以前觉得这是好事，是倪姝娴给他铺的路。

现在他才明白，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给他铺的。

“倪崇桢……”他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秘书把文件袋收好，退后一步。

“解雇通知自今日起生效。人事部会按照法定标准结算您的工资和补偿金，但鉴于您涉及的违规事项，集团保留追索的权利。”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边脸色惨白的方至梅，语气没有变化，

“另外，集团法务部已经向公安机关递交了材料，您好自为之。”

陈秘书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江亦恒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几页纸，指节捏得发白。

方至梅凑过来想看，被他一把推开。

“滚！”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困兽。

方至梅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眼泪又掉下来，却没敢再出声。

江亦恒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看着那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壳公司的注册号，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一切，真的是她给的。

而现在，她收回去了。

陈秘书从病房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点外面花园里草木的气息。

他走到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倪崇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旁边是容宴峥，今天换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陈秘书在拐角站定，等他们走近了，微微颔首：“倪董，容先生。已经依照您的意思办了。”

倪崇桢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停步。

陈秘书侧身让开路，等两个人走过去之后才转身继续往电梯走。

他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走廊里只剩下倪崇桢和容宴峥的脚步声。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方至梅正坐在床边给江亦恒擦手。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男人，一个中年，气势压人，一个年轻，面容冷峻。

在京城，倪崇桢无人不知，容宴峥无人不晓。

方至梅惊得站起来，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干什么？！”

倪崇桢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病床上那个缠着纱布的人身上。

江亦恒也看见了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倪崇桢几步走到床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江亦恒脸上。

江亦恒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颧骨上刚换过药的敷料渗出一片红来。

“好你个江亦恒，敢打我的女儿？我弄死你！”

江亦恒捂着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是她先动的手！”

“那又如何？！”倪崇桢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不该打吗！这些年姝姝帮了你多少，你半点良心都没有！”

“她的钱、她的资源、她替你铺的路，你踩着她往上爬，到头来你拿什么回报她的？你掐着她的脖子，你还要不要脸？”

江亦恒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方至梅，又转回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扯得脸上的伤一抽一抽的。

“是她傻，”他哑着嗓子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我没有逼她。”

“她愿意给我花钱，愿意替我铺路，是她自己愿意，她自己贴上来的。”

倪崇桢的手又抬起来了。

容宴峥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倪崇桢回头看了他一眼，容宴峥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但下颌绷得很紧。

倪崇桢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指着江亦恒的鼻子，声音沉得吓人：

“好啊好，江亦恒，你等着。你的后半辈子别想离开京城半步！我玩死你。”

江亦恒往后退了退，背抵着床头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梅梅，别听他们在废话，报警！”他冲方至梅喊了一声。

方至梅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手机，

容宴峥站在床尾，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报警？”容宴峥的声音很淡，“你是打算自投罗网？”

江亦恒攥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他盯着容宴峥，嘴唇抖了抖，忽然拔高了声音：

“容宴峥！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定不了我的罪！”

容宴峥看着他，像在看一只笼子里挣扎的困兽。

“让你变成一条狗，轻而易举。”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两名穿制服的公安人员走进来，

为首的公安干警走到床边，出示了证件，声音公事公办：

“江亦恒先生，我们是京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

“您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江亦恒的脸彻底白了。

他转头去看方至梅，方至梅已经瘫坐在椅子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着江亦恒的胳膊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

江亦恒被带走了。

方至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空了的病床和床边柜子上那几页散落的解雇通知，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没有人理她。

倪崇桢和容宴峥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公安人员已经带着江亦恒从另一侧的电梯下去了。

倪崇桢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背影看上去不那么绷了，但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倪崇桢的车停在台阶下，司机站在车边等着。

倪崇桢走到车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容宴峥。

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宴峥，这件事之后，她估计不会闹腾了。”

容宴峥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半，阴影遮住了另一半。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倪崇桢。

倪崇桢叹了口气。

他偏过头，看向医院门口那排落了叶的行道树，沉默了几秒，又转回来。

“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对姝姝的心思，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他顿了顿，“从我决定把姝姝托付给你，我就知道她注定会恨我，但是我是她父亲，有的事情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伸手拍了拍容宴峥的肩膀，掌心在他肩头停了两秒。

“想来她也会厌恨你，但是她心地很好，没有坏心，”倪崇桢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没什么笑意，

“姝姝从小到大娇气任性惯了，婚后你多担待。”

容宴峥看着倪崇桢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降下来，倪崇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车窗升上去，车缓缓驶离医院门口，汇入车流。

容宴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季扬从驾驶座下来替他拉开了后门，容宴峥弯腰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回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