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岑雪兴致起来，足足画了半宿，才将画画完。

因她屏退了所有人，最后歪睡小案时，谢景珏也只能亲自把她抱去榻上。

营帐里只有一张榻，但他没有睡在榻上。

毫不怜惜的将她抛到榻上，转身就去了笼子里。

她不会允许他和她像夫妻一样同榻而眠。

他亦不愿。

这一年的时间，只是交易，并不会改变什么。

他和她不会是一路人。

相处过于亲密，也就更需要一条明确的界限。

谢景珏拿起玉佩回了笼子，金笼里布置宽敞，睡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只是与东宫比起来，即使整座公主府都是金笼，也显得逼仄拥挤。

那日翻船并非意外。

意外的是，他被沈岑雪捡了回来。

齐阳身边有一批暗卫，不会危在旦夕，在沈岑雪的人面前伪装，想必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抛了抛玉佩，放在枕后，闭上了眼。

秋狩第二日，皇帝设宴招待各部落的首领。

沈岑雪借口身体不适，没出帐篷。

皇子公主的帐篷外，还额外设有一圈禁军侍卫，沈岑雪又在帐篷外安排了自己的府卫看守，因此不会有人闯进来。

待传话的人去了，沈岑雪就给谢景珏开了锁，“今日父皇要设宴招待，我告了假，玉奴陪我下棋吧？”

谢景珏半阖着眼：“你连他也敢糊弄？”

沈岑雪心道，看来谢景珏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居然连一声父皇也不肯叫。

“本公主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在宴会上被哪个部落的首领看上了怎么办？”沈岑雪漫不经心的道：“我可不想去和亲。”

谢景珏淡淡道：“若有人有心迎娶一位公主，你去与不去，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岑雪闻言道：“谁让我是父皇唯一成年的公主呢？说起来，这还要谢谢你呀，太子哥哥，我及笄时，父皇本意让我留在京城，若不是你那一句，我今日又何必委屈自己躲在这里？”

帐内沉默下去。

沈岑雪虽然嘴上说的是躲，但她显然乐得清静，现在谢景珏人已经在她手上，她这话说的也并无怨气，只是随口之言。

谢景珏却道：“这一年，我会信守承诺。”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确切的态度，沈岑雪愣了一下，趴在棋盘上看他，笑道：“怎么了？太子哥哥愧疚了吗？”

“你对你名义上的兄长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愧疚过吗，”青年半靠着笼子，语调不疾不徐，极为不耐：“我只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岑雪却道：“不必说了，下棋吧。”

棋盘已经摆好。

沈岑雪执白，谢景珏执黑，白子先落，正好在棋盘正中央。

谢景珏：“……我记得当初太傅夸过你棋艺精湛。”

沈岑雪笑道：“是呢，但是今天我想试试新玩法，五子棋你可听说过？”

谢景珏见多识广，闻言也只是落下一子。

“光下棋没有赌注太无聊了，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什么赌？”

“既然是打赌，那就玩点刺激的，我要是输了，就准你好好休息几日……”

沈岑雪眼里快速闪过一丝狡黠，“但你要是输了，那就给本公主侍寝。”

她可是惦记他很久了。

空气突然安静。

谢景珏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神色，仿佛早就猜到她会说什么。

可答的没有任何犹豫：“赌注有区别？不论是输了还是赢了，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沈岑雪看出他的不愿意：“你就这么不乐意侍寝？”

谢景珏平静道：“你我二人本是兄妹，行这等事有悖人伦。”

“又不是亲兄妹，我也不可能是父皇流落在外的血脉，我生母是周国人，太子哥哥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当年她和她母亲被御驾亲征的皇帝从周国带回来，没过多久，母亲病逝，临终前将她托付给皇帝。

那时沈岑雪的年龄小，不太记事，只依稀记得母亲曾一遍遍的在她手上写“周”字。

如今周国仍在，纵横捭阖，俨然有势不可挡之势。

皇帝对周国恨之入骨，对她也日渐疏淡。

谢景珏道：“不是亲兄妹，你也唤了我十多年的皇兄。”

沈岑雪不以为意，周国民风开放，据说那儿的公主人人豢养面首，她骨子里流着周国的血，行事全凭自己开心。

显然，谢景珏这番话让她不大开心了，沈岑雪丢了棋，浅笑着说：“我幼时叫你皇兄，是盼着同你交好，那事之后叫你皇兄，是形势所迫，至于现在，不管我叫你皇兄，还是太子哥哥，还是玉奴，你都没有置喙的余地！明白吗？”

她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管你是亲的还是不是亲的，本公主想要，你就不能拒绝，想要你怎么给，你就得怎么给！”

谢景珏也冷下了脸，厌恶之前溢于言表。

杀心骤起。

“真是养不熟的狗，要不是本公主，你早就被那些人沉进水底了，竟还不知好歹，”沈岑雪才不惯着他，“来人，把他关进去。”

帐外候着的几个侍卫当即掀帘进来，欲要将人关进笼子，谢景珏声音冷的像从冰窖里出来道：“放开。”

说完走进了笼子。

沈岑雪没有了下棋的兴趣，索性去到隔间看话本子。

不一会儿前去宴会通禀的人回来了，“殿下，皇上听说您身子不适，命太监送了人参和金丝燕窝来，让您好好休息，这两日的设宴都可以不去了。”

“知道了。”

“宫里的嬷嬷可有传话？”

绿环道：“回殿下，传了，说是还是没有任何夫人的消息。”

沈岑雪放下话本子，皱眉：“一点消息也没有？”

当年她母亲离世的蹊跷，她只是在后妃的营帐玩累了，睡了一夜，第二日便被告知母亲突发恶疾去世。

幼时的她伤心的哭了一场，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直到年岁渐长，沈岑雪再度忆起前事，方觉许多事情都经不起推敲。

她甚至隐隐有种直觉，母亲或许还没有死。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岑雪才对赋予她公主名号的皇帝没有多少父女情分。

皇帝刚愎自用，薄情寡性，还有可能主导了她母亲之死，让她被蒙在鼓里多年，怎能激起她的孺慕之情。

绿环犹豫了一下：“殿下，张嬷嬷还说，当年杨妃娘娘随同皇上亲征，虽后来被发落冷宫，但她身边的侍女或许也有知情的，她已让人暗中查探是哪几个，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禀告殿下。”

沈岑雪点头，不免有些失望：“让她好好查，日后亏待不了她。”

“是，殿下，”绿环紧接着道：“殿下之前不是念着看枫叶么，奴婢琢磨着到了明日，山上的枫叶就全红了，殿下可要移驾去看？”

沈岑雪刚和皇帝推脱说身子不适，这会儿离开虽有些不好，但来年却赶不上这个时节了。

今年若非提前，也难得看到枫叶红的景色。

她阳奉阴违的事情做的多了，也不在乎这一件，欣然点头，顺便道：“给玉奴准备一身侍卫衣衫，他和本公主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