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两人压低声音说话，其他人都听不到。

可沈凡雁后退一步，又福了福身，朗声道。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要麻烦世子爷。”

“世子爷顺路送我回府吧，路上说。”

顾瑾之第一反应是不愿意。

她能有什么正经事。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成日困在西跨院里喝药，能有什么要同他这个侯府世子讲？

无非是想同他多待一会儿。

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表示她今日出门同他没有干系。

这会儿又说有事要麻烦他，还必须送她回府的路上才能讲。

这不就是变着法子，要同他独处么。

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顾瑾之皱起眉。

平心而论，今天看到沈凡雁的脸，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可他心里装的是照月，那才叫天仙一样的人物。

沈凡雁就算没了恶疮，也依旧远远比不上。

当着众人的面，顾瑾之正在想该如何回绝，周显已经在后面起哄道。

“瑾之，愣着做什么？未婚妻都开口了，你不送送？”

“就是，未婚夫妻，天经地义。”

“顾兄，你不送，我可送了啊？”谢临舟在一旁打趣。

韩七挤在人堆里，同样笑得很大声：“顾兄，送一趟怕什么，莫非你还怕她吃了你不成？”

一群人笑得促狭，门口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

众目睽睽，顾瑾之骑虎难下。

他和沈凡雁的婚约，满京城都传遍了。

此刻当着这么多人拒了沈凡雁，回头传出去，倒显得他始乱终弃，侯府的颜面也不好看。

“上车吧。”

他放下帘子，便绷着一张脸。

沈凡雁扶了春杏的手上车，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春杏要跟着上来伺候，沈凡雁摆摆手，让她坐自家府上的马车便是。

青砚要跟着上车，被顾瑾之一个眼神撵了下去，赶车去了。

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

顾瑾之坐在车里，把要说的话都想好了。

她一会儿若是哭，他就温言劝一劝。

若是表白心意，他就把话说绝，让她趁早死心。

青砚早同他说过。

二姑娘为了多见他一面，连他爱吃的点心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巴巴地做了送来。

上回在伯府，她看他那个眼神，青砚说是用情至深。

可长痛不如短痛。

这婚迟早要退，她陷得越深，到时候只会越难受。

此刻狠一狠心，也是为她好。

顾瑾之甚至有点感动于自己的周全。

天底下像他这样，退婚还替对方打算的人，不多了。

……

车里，两人对坐。

沈凡雁摘了帷帽。

恶疮全消了，连印子都没留。灯下乍一看，竟有几分出挑。

顾瑾之移开目光，看向车壁。

“世子爷。”沈凡雁开口，“有件事，我须得同你说清楚。”

顾瑾之正襟危坐，等着那句他早就料到的话。

“我是喜欢过你的。”

顾瑾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十三岁那年我生辰。阖府没人记得，连我姨娘都被叫去正院帮忙，忙得脱不开身。”

沈凡雁笑了笑。

“那日你遣人送了一包桂花糖到西跨院，附了张字条，写着二姑娘生辰喜乐。”

“那张字条，我夹在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里，睡前总要拿出来看一眼。”

“就觉得，除了姨娘和姐姐，这天底下竟还有人记得我。”

顾瑾之怔了怔。

他不记得什么字条。

那年他是来给伯府送年货的，顺手让小厮给各院都备了礼。

西跨院那份，大概是随手添的。

字条八成也是小厮求账房先生代写的。

她竟……

沈凡雁继续说着。

“十四岁上元，你在园子里遇见我，见我躲在角落里看灯，递了盏小兔子灯给我，说二姑娘也该放一盏。”

“那盏灯我舍不得放。我把它挂在我屋子窗前，挂到纸都褪了色，竹骨都松了，姨娘要扔，我都没让。”

“十五岁，你送过我一支木簪，说是江南带回来的。”

“我不会绾发，对着铜镜比划了一下午。春杏笑我，说二姑娘傻了。”

“十六岁……”

“够了。”顾瑾之打断她，神色变得有些许复杂。。

桩桩件件，她竟都记得这样清楚。

青砚说得没错。

她是真的，爱惨了他。

他刚要开口劝她两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往后的日子还长。

可她忽然话锋一转。

“后来我才知道。”

“你递我兔子灯，是因为那盏灯本就要送给我姐姐，姐姐没收，你懒得拿回去。”

“那支木簪，是你买玉簪送给姐姐时，掌柜的随手多送了一支添头，你便给了我。”

车里静了。

这些事，顾瑾之自己都记不大清了。

他也是在沈凡雁的提醒下，才想起那年上元，他挑了半宿，挑了盏最精巧的兔子灯，巴巴捧到伯府。

照月只扫了一眼，说女儿家的东西，不好随便收外男的。

他讪讪拿回来，在园子里撞见个病歪歪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顺手就递了过去。

簪子确实有过两支，玉簪缠着金丝，木簪光秃秃的。

缠金丝的在照月的妆奁里，光秃秃的给了她。

他从没细想过这些。

原来落在她那里，再廉价的玩意儿也变得如此珍之重之。

“去年冬天，你托我把一支钗转交我姐姐。”沈凡雁看着他，“你说，二姑娘办事，你最放心。”

“那支钗嵌满了红宝石，装在一支紫檀匣子里。我抱着匣子走过大半个伯府，一路都在想，要是你给我送一支钗就好了，哪怕是根木钗也好。”

“我替你送到了。回来路上下了雪，我走了很久。那天夜里，我的病又重了一程，烧了三日。”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想通了，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姐姐。我沾的，是姐姐的光。”

“世子爷，我是喜欢过你，可那都是从前了。”

“如今我帮你，只是交易。你喜欢我姐姐，我喜欢你的银子，两不相欠。”

“我对你，半分心思都没有。这话，我只说这一遍了，希望你不要再误会。”

她说完，就端起几上那盏茶喝了一口，在没有看向他。

顾瑾之备好的那方帕子，静静躺在袖袋里，没派上用场。

……

顾瑾之沉默了很久。

说不触动，是假的。

那些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水人情。

可在她那里，竟是分分毫毫，记得那般清楚。

顾瑾之喉咙有点发干。

他活到如今，头一回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随手一个玩意儿，能把人伤成这样。

可触动归触动，他心里随即明白过来。

沈凡雁这是好一手以退为进。

她说她不爱了，却又连细节都如数家珍，这明明是变相的表白心意。

越是不承认，越是说明她放不下。

她要真不在意了，何必提？

姑娘家的这点心思，他见得多了。

罢了。

她一个姑娘家，脸皮薄，被他说破了心事，自然要犟嘴。

他若再戳穿她，岂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顾瑾之决定不戳穿她，给她留些体面。

但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重一点，不然她总存着念想，于她没有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沈凡雁，你记住。我肯同你做这场交易，是看在你乖巧懂事。”

“可你若是得寸进尺，像今日这般，变着法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便再也不会搭理你了。”

这话说得极重。

可他想着，重病须下猛药，不把她吓住，她不会死心。

他说完，觑着她的脸，等着看她花容失色，泫然欲泣。

可沈凡雁眨了眨眼。

“世子爷说得对。”她点点头，“是我疏忽了。”

疏忽什么？她没说。

她甚至没问，她哪里得寸进尺了。

顾瑾之心里一松，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答应得这样痛快……

“既如此。”沈凡雁话锋一转，“那世子爷先把账结一下。”

“……什么账？”

“方才一品楼我吃的那顿。”她掰着指头。

“蟹粉狮子头一份，炙羊肉一份，烫干丝、文思豆腐、三套鸭，外带两壶梨花白，十六两四钱。伙计跑前跑后伺候周到，赏钱二两。一共十八两四钱。世子爷一并给了吧。”

顾瑾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就这么缺银子？”他忍不住问，“伯府短你的月例？”

“世子爷圣明。”

沈凡雁叹了口气。

“我一个月的月例，还不够给姨娘抓两服药。我若不想想法子，这个冬天，西跨院的炭都烧不起。”

顾瑾之皱眉：“这些事，你可以同我说。”

“我这不正在同你说么，十八两四钱。”

“……”

“还有。”沈凡雁接着说，“一品楼的菜，很合我的口味。往后一个月，每日午晚两顿，变换不同的菜式，送到西跨院。”

“你……”

“世子爷方才自己说的。”沈凡雁慢条斯理。

“我给你的银子，铺子，庄子，还不够吗？我的答案是，当然不够。现在我收的，是教你怎么追姐姐的束脩。”

“束脩？”

“拜师学艺，都要交束脩的。”

“从前孔圣人收徒，还收十条腊肉呢。世子爷想抱得美人归，总不能空着手听讲。一个月一品楼，换我姐姐的行踪喜好，世子爷占大便宜了。”

顾瑾之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偏生她说得有理有据，他竟找不出一个字来驳。

一个月的一品楼，对旁人是大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侯府一个月的冰敬炭敬，都不止这个数。

“……允了，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世子爷请讲。”

“从今往后，除非我主动相约，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顾瑾之盯着她，“更不许像今日这般，打听我的行踪，跟到酒楼来。”

“不行。”沈凡雁想都没想。

顾瑾之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果然。

她果然舍不得。

方才说得那样决绝，什么半分心思都没有，什么两不相欠。

一提不能见他，立刻就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