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行？”

“世子爷误会了，我方才应下的束脩，只包教你追姐姐。”

“不许出现在你面前，这是另外一件事。”

“另外的事，是另外的价钱。”

顾瑾之一愣。

“我自己也有不少事要做。”沈凡雁掰着指头。

“若是往后出门前，还得先打听世子爷今日在哪儿，避着你的行踪走。你去城东，我便不能去城东。你去酒楼，我便不能下馆子。”

“世子爷，这价钱可比束脩贵多了。”

顾瑾之怔了怔。

“那你要如何？”

【叮，随机任务：让永宁侯世子心甘情愿送出价值一千两以上的礼物。】

【任务奖励：健康+2。】

沈凡雁垂下眼，遮住眼里的笑。

这系统，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又能变得健康一点，这是沈凡雁最喜欢的，任何金银珠宝都比不上。

她抬起眼，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世子爷府上好东西多。”

“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内造的胭脂，随便挑些凑够一千两的就行。”

“不为别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往后见了你要绕路走，传出去，人家只当我失了宠，被未婚夫厌弃了。”

“我总要拿些东西，堵住府里上下的嘴，全一全自己的脸面。”

她说完，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一副随便你答不答应的模样。

顾瑾之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她若真想要，直接开口要银票便是。

结果却非要他送些头面首饰，绫罗绸缎。

很明显，她是想拿他送的东西当念想。

往后见不着他的人了，好歹还有他送的东西，摆在跟前，日日看着。

顾瑾之默了默，最后说道。

“允了，回头我让青砚去库房里挑，拣好的送。”

“世子爷爽快。”沈凡雁睁开眼，“那今日这事，就这么定了。”

“往后我递话给青砚，你照做便是。想见姐姐，提前三日递帖子到西跨院，我来安排。”

顾瑾之听得直皱眉。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才是发号施令的，他成了听她使唤的。

可细一品，又句句都是为着他同照月好。

他只能憋着一口气，应了一声。

【叮，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健康+2。当前健康：24。】

顾瑾之别过脸去，心里却开始想。

库房里那批江南新贡的妆花缎，给她两匹。

内造的头面，拣一套赤金的。

再配一匣子珍珠宝石。

姑娘家嘛，嘴上说两不相欠，收到这些东西，夜里抱着，不定怎么欢喜。

她一片痴心，他给不了人，给点东西，总是使得的。

车到承恩伯府，沈凡雁扶着小几起身，戴上帷帽，下车进门，一气呵成。

连句道别都没有。

顾瑾之掀着车帘，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怕多看他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

当晚，伯府正院摆饭。

沈凡雁到时，穿的是前儿新做的那件蜜合色缂丝褙子，腕上一只羊脂玉的镯子，耳上两点小小的东珠。

都是绸缎庄和首饰铺子里，记在府里账上的新东西。

三姑娘的眼睛，从她进门起，就黏在那只镯子上。

羊脂白玉，温润生光。

她长这么大，连摸都没摸过这样的好东西。

五姑娘年纪小，藏不住话，酸溜溜地开口。

“二姐姐这一身，怕不是把咱们府里一个月的用度，都穿在身上了。”

“五妹妹若是喜欢。”沈凡雁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回头你也让铺子里给你送两匹料子。”

五姑娘一噎。

这说的什么话，她哪有资格叫铺子里送这么好的料子来。

嫡母眼皮都没抬，也说了五姑娘一嘴。

“胡说什么，你二姐姐身子刚好些，做两身衣裳，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那笑却没到眼睛里。

前儿成衣铺子和胭脂铺的账送进来，足有一百多两。

她捏着账本，心疼得肝颤，可那是老爷亲口许的，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会儿看着沈凡雁穿得鲜鲜亮亮地坐在这儿，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沈照月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用饭。

从前，二妹妹灰头土脸，缩在席面的角落里，满桌的人，谁也看不见她。

如今她坐在那里，一身蜜合色衬着她，竟让满桌的人都忍不住往她那儿看。

连父亲，进门时都多看了她两眼。

沈照月捏着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

她有什么好嫉妒的，就算一身妆扮如新，帷帽之下那张脸依旧满是恶疮。

看到沈凡雁吃饭时连帷帽都不敢摘下来，生怕叫人瞧见了那张丑陋至极的脸，沈照月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

第二日一早，侯府的人就到了。

青砚亲自押着车，两口描金的大箱子抬进西跨院。

上头一层，是六匹妆花缎，雨过天青，石榴红，秋香色，一匹一匹抖开，日头底下流光溢彩。

底下一只紫檀匣子，里头一套赤金镶东珠的头面，一支赤金累丝的凤簪，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

另有一匣子珍珠宝石，皆是外头有钱都买不着的贡品。

青砚躬着身，满脸堆笑。

“世子爷说了，二姑娘缺什么，只管开口。”

满院子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柳姨娘被春杏扶出来，看着那两口箱子，腿肚子发软。

她在这府里熬了十几年，最多也就是年节上正院赏下来两匹素缎。

这样满当当的两口描金箱子，她做梦都没梦见过。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匹雨过天青的缎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敢再伸出去。

指腹底下，缎面凉滑，像水一样淌过去。

柳姨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前儿夜里，沈凡雁披着衣裳在灯下看账说。

“姨娘，往后咱们顿顿吃热乎的，冬里烧地龙，你身上的旧伤，咱们请最好的大夫来看。”

她当时只当是孩子说梦话哄她。

这才几日，梦话一句一句，全都成了真。

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用袖子按了按眼睛。

姑娘是真的，把她从泥潭里往外捞。

话音未落，一品楼的食盒也到了。

四层的大食盒，蟹粉狮子头，炙羊肉，三套鸭，火腿鲜笋汤，并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酪。

消息长了腿，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府。

三姑娘和五姑娘来了，借口给柳姨娘请安，眼睛却直往那两口箱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五姑娘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转头就去了承恩伯的书房。

“爹，女儿昨儿听账房说，二姐姐在外头铺子里，记了一百多两的账。”

“咱们家是什么人家，经得起这样花么？”

“女儿也是为家里着想。”

这话是昨儿夜里，大姐姐房里的画屏姐姐，拉着她说的。

画屏说，二姑娘如今这样张扬，回头败的是伯府的名声，苦的是她们这些没嫁人的妹妹。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承恩伯听着，果然沉了脸。

一百多两。

他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八十两！

这孽障，病刚好就敢这样造。

他起身就往西跨院去，要敲打敲打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儿。

一进院门，他就愣住了。

两口描金大箱子敞着，妆花缎在日头底下淌光，赤金头面晃眼。

廊下摆开的小桌上，一品楼的食盒一层一层打开，热气腾腾。

柳姨娘和春杏正在收拾，见他来了，慌忙行礼。

“这，这是哪来的？”

“回老爷。”柳姨娘垂着头，声音里压着欢喜。

“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爷，一早差人送来的。这一桌菜，也是世子爷订下的，往后一个月，天天这个时辰，准时送到。”

沈凡雁闻声迎出来，脸上不见半点心虚。

“爹来了，快屋里坐。春杏，看茶。”

“不忙。”承恩伯摆摆手，在院里踱了两步，把两口箱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看那桌热气腾腾的席面。

承恩伯是男人。

男人最懂男人。

肯这样下本钱的，那是真上了心。

这个女儿，从前病歪歪的，见了人就躲，他一年到头想不起几回。

如今不知拜了哪路神仙，连侯府世子都肯为她下这样的本钱。

顾瑾之的家世，对承恩伯在朝堂上的帮助有多大，承恩伯自然最清楚。

“瑾之这孩子，重情。”他抚着胡须，转头看向沈凡雁，越看越顺眼。

承恩伯清了清嗓子，难得和颜悦色。

“前儿你买的东西，爹也知道了，买得好！姑娘家，就该穿得体面些，走出去，也是伯府的脸面。”

“往后缺什么，只管记账。谁再在你耳边聒噪，你来告诉爹。”

他背着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五姑娘站在廊子底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来告状，倒给二姐姐告出个爹亲口许的无限记账。

消息传回正院，嫡母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半盏。

“好，好得很。”她盯着桌上那摊水渍，一字一字地说。

一百多两的账，老爷亲口许了，往后还只管记？

嫡母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回，再睁开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端庄的笑。

“去，把库房里那两支老参，给二姑娘送去。”她吩咐嬷嬷，“就说，她身子刚好，好生补着。”

嬷嬷应了，心里却明白，夫人这笑容越和蔼，心里只怕越恨。

三姑娘绞着帕子，眼睛都红了。

那六匹妆花缎，那套赤金头面，还有爹那句宠溺的承诺，

凭什么是她。

那个满脸烂疮的病秧子，凭什么！

沈照月坐在窗边，没说话。

昨儿夜里，是她让画屏去寻五妹妹说话的。

她只是觉得，二妹妹这样张扬，于她没有好处，让五妹妹去父亲跟前提一句，也是为她好。

可如今父亲非但没罚，反倒夸了她。

沈照月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

瑾之哥哥待二妹妹，什么时候这样上心过了？

……

西跨院里，沈凡雁在看钱掌柜送来的账册。

锦绣绸缎庄整顿过后，蠹虫清了，可生意还是不温不火。

库里压着一大批旧年的素色棉布，卖不上价。

钱掌柜的意思是，赔些钱，贱卖给走商的算了。

“不卖。”沈凡雁翻着账册，“这天眼看就冷了。让铺子里的绣娘并外头的裁缝，把棉布改成棉衣、棉手套、耳捂子，做小些，做便宜些，十文八文一件。”

“十文？”钱掌柜吓了一跳，“姑娘，这连工带料，是要亏的。”

“头一批亏些。”沈凡雁说，“卖给城南那些挑夫、更夫、浆洗妇。他们冬日里手上全是冻疮，铺子里最便宜的棉手套，也要半吊钱，他们买不起。”

“棉布压在库里，生了霉，一文不值。不如做成手套卖出去，能花钱换到名声和口碑，不亏。”

钱掌柜将信将疑地去了。

头一日，只卖出去十几件。

第三日，城南的挑夫们口口相传，说锦绣绸缎庄出了十文钱一双的棉手套，厚实暖手。

第五日，铺子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队。

二牛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刘三在柜上收钱，收到后来，铜钱串子都挂满了两条板凳。

一个手上有冻疮的老更夫，接过棉手套老泪纵横问伙计：“这是哪个善人想出来的营生？”

伙计说：“是我们东家，承恩伯府的二姑娘。”

老更夫念叨了两遍，记下了。

当夜他打更，一路走，一路同人念叨。

很快，半个城南都知道了。

渐渐地，街面上有了些新的说法。

从前提起承恩伯府的二姑娘都说，那个一脸烂疮的病秧子。

如今有人说，那姑娘心善，十文钱的手套，护了多少人的手。

也有人说，人家那疮早好了，上回在一品楼门口，我亲眼瞧见的，好看着呢！

……

“姑娘。”

钱掌柜捧着账本，站在西跨院的廊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咱们那批棉布，不但没亏，还赚了些。最要紧的是，城南那一片，如今只认咱们锦绣绸缎庄的招牌。”

棉手套卖出去了三千多双，连带着铺子里积压的旧年棉布，竟销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来买手套的挑夫、更夫、浆洗妇，十个里有三四个顺手就捎带了别的，一卷粗线，两方帕子，半匹靛蓝的细布。

沈凡雁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半盏热茶，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脸上没什么惊喜。

钱掌柜只当东家姑娘稳得住。

哪里知道，沈凡雁此刻垂着眼，正看旁人瞧不见的东西。

【叮，隐藏任务完成。任务说明：以微利售冬衣于贫寒之人，使至少三千人受惠。奖励：声望+50，健康+1。当前声望：52。当前健康：25。】

【叮，支线任务触发条件已满足。后续任务：让城南百姓自发为你立长生牌位。任务奖励：美貌+3，声望+30。】

沈凡雁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钱掌柜。”

“姑娘吩咐。”

“明日起，在铺子门口支个棚子，每日烧两桶姜汤，免费给过路的挑夫、更夫、浆洗妇添一碗。”

“就说，天冷了，暖暖手。”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东家姑娘，怎么净做些看着亏本的买卖。

可他到底没多问。

这些日子跟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二姑娘做事，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藏着后手。

上回改棉衣的主意，他看着是赔本赚吆喝，结果呢？

名声赚了，钱也赚了，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都翻了番。

沈凡雁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院里走。

春杏正扶着柳姨娘在廊下晒太阳，两人说着闲话。

柳姨娘见她出来，招手道：“雁儿，方才钱掌柜说什么了？是不是铺子里头亏了？”

“没亏，还赚了不少。明儿开始，铺子门口施姜汤，免费。”

柳姨娘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就是有善心，像你外祖母。”

沈凡雁没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姨娘肩上。

姨娘不知道，她的善心已经在上辈子用光了。

这辈子，她只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