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帖子送到了伯府。

腊月里的赏雪宴，请的是京中有头脸的夫人姑娘们。

帖子末尾，长公主亲笔添了一行小字，请承恩伯府二姑娘务必到场。

嫡母把沈凡雁叫到正院，叮嘱了半日规矩。

最后又说道。

“你姐姐也陪你去，出门在外，免得你坏了规矩，丢了伯府的脸面。记着，多听你姐姐的话。”

沈凡雁垂着眼应了。

她知道嫡母的心思。

长公主府的宴席，满京城的贵人都在，这样的露脸机会，怎么能少了沈照月。

正好。

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沈凡雁赴宴这日，把沈照月也带上了。

一来，长公主府的宴席，她还有惊喜要送给姐姐。

二来，她三日前给青砚递了帖子。

束脩不能白收。

收了人家一个月的一品楼，总得让人家见一见心上人。

马车上，沈照月替她理了理帷帽的轻纱，笑得温婉。

“二妹妹如今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了，还肯带着姐姐，姐姐真是托你的福。”

“姐姐说的哪里话。”沈凡雁扶了扶帷帽，“咱们是亲姐妹。”

沈照月笑着应了，隔着一层纱，她看着妹妹的轮廓，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一个病秧子，怎么就成了长公主跟前的红人。

纱底下那张脸，若是叫长公主瞧见，定然心生厌弃。

……

长公主府，梅林暖阁。

各家夫人姑娘围炉而坐，雪团儿趴在长公主脚边打盹。

沈凡雁一进门，满阁子的目光都落过来。

这些日子，京里关于承恩伯府二姑娘的传闻不少。

有说她疮好了的，有夸她心善的，可更多的人只当是以讹传讹。

毕竟沈凡雁的烂疮在脸上，他们大多亲眼见过。

如今见她还戴着帷帽，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果然是传言夸大。

疮哪里是那么好治的。

入席要过一道九曲回廊，廊外寒梅探进栏杆。

一路上，不少目光落在沈凡雁的帷帽上，明里暗里，都在等着看什么。

有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声音恰好能飘过来。

“就是她？那个烂脸的？”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是长公主的座上宾。”

“座上宾怎么了，脸是烂的，一辈子见不得人。”

沈凡雁充耳不闻。

她身侧的沈照月，却把每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唇边的笑，深了一分。

走到回廊拐角处，沈照月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伸手一扶，正扶在沈凡雁的帷帽上。

帷帽脱落的瞬间，沈照月自己已经站稳了。

她脸上的惊慌恰到好处。

“妹妹！姐姐不是故意的，你，你的脸……”

她这一声喊出来，满回廊的人都看了过来。

跟在后头的各家姑娘们停下脚步，几个夫人也探出头。

所有人都等着看那一张烂脸。

沈凡雁站在原地。

脸上什么都没有。

腊月的日光穿过梅枝落在她脸上，肤色白净，眉眼舒展，唇色是天然的胭脂色。

回廊里落针可闻。

王令仪站在人群里，清清楚楚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沈照月脚下那一滑有些蹊跷。

怎么就刚好准准地勾住了帷帽的系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这……”一个夫人失声，“这是承恩伯府的二姑娘？”

“不是说，一脸的烂疮么？”

“你瞧那皮肤，比我们这些天天敷珍珠粉的都细腻。”

“我早就说疮好了，你们还不信。上回一品楼门口，我大哥亲眼瞧见的！”

窃窃私语嗡的一声起来了。

也不是说沈凡雁美得多倾国倾城。

只是众人心里那张烂脸太根深蒂固，忽然对上这样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两厢一衬，便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越看越移不开眼。

方才说沈凡雁一辈子见不得人的那个姑娘，这会儿躲在人堆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

沈凡雁自己心里清楚。

玉容膏一日一敷，美貌一日一涨。

如今的她，早不是从前那张脸了。

【叮，随机任务完成：当众展露真容，扭转众人印象。奖励：声望+10。当前声望：62。】

长公主听见动静，扶着嬷嬷的手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好孩子，过来。”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欢喜。

“好孩子，抬起头来。”

“本宫就说，救过雪团儿的孩子，心肠那样好，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给她一张烂脸。”

雪团儿许是听懂了，从榻上跳下来，绕到沈凡雁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

长公主高兴得很，当场褪下腕上一串檀木佛珠，塞进沈凡雁手里。

“往后常来，雪团儿见了谁都没见你这么高兴。”

满阁子的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可不是，相由心生。”

“二姑娘这气色，养得真好。”

赵明梅挤在人堆里，同王令仪窃窃私语：“这些人真是墙头草，开始是谁说沈二一辈子见不得人？”

王令仪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沈照月身上。

满阁子都在夸沈凡雁，只有沈照月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勉强。

沈照月确实是在强颜欢笑，她的帕子早已在袖中拧成了一团。

她装作不小心掀掉沈凡雁的帷帽，想让沈凡雁在众人面前出个糗。

却反而给了沈凡雁一个惊艳众人的亮相。

沈照月心中滋味苦涩又震惊。

她给沈凡雁的那膏子，是她费了些心思才寻来的。

无色无味，连大夫看不出来，只会以为沈凡雁生出的恶疮是娘胎里带的热毒。

沈凡雁用了六年，那张脸烂了六年。

怎么偏偏忽然就好了？

……

入了席，沈照月挨着沈凡雁坐下，拉着她的手高兴地微嗔道。

“妹妹，你的疮好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连我都瞒着？”

“我还是不是你姐姐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几分。

那样子，倒真像是被亲妹妹伤透了心。

沈凡雁笑得乖巧：“主要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呢。”

“你呀。”沈照月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往后有什么事，头一个要告诉姐姐，知道么？”

满座的人羡慕沈凡雁，有这样一个天仙般处处完美的好姐姐疼爱。

过了片刻，沈照月拉着沈凡雁起身，说妹妹妆面花了，她去帮妹妹补一补妆。

众人又是一阵夸。

“大姑娘真是贤良。”

“有这样的姐姐，是二姑娘几世修来的福分。”

沈凡雁跟着她往侧间走，背影乖巧。

暖阁侧间，沈照月亲自拧了帕子，替她拭面，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盒。

“这是姐姐亲手调的桃花膏，养颜的。”

她揭开盖子，一股甜香漫出来。

“你疮刚好，皮肤嫩，别的脂粉都用不得，最宜用这样温养的膏子。”

沈凡雁看着那只白瓷盒。

隔着一辈子，她还记得。

十四岁那年，姐姐也是这样，亲手调了一盒桃花膏给她，也是这样温柔地劝她。

女孩子家，要爱惜自己的容貌，妹妹底子这样好，只要肯养着，未必不能养出好皮肤来。

她那时感动得直掉泪，每日早晚，一日不落地敷。

敷着敷着，脸先是不疼不痒地发烫，后来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

她跑去问姐姐。

姐姐抚着她的脸，心疼得直叹气，说这是排毒，是把体内的热毒往外逼，是好事。

她便忍着，接着敷。

三个月后，红疹连成了片。

半年后，疹子溃烂成疮，流黄水，结痂，再溃烂。

姐姐比谁都着急，亲自为她延医问药，每个大夫都说，这是恶疾引起的热毒，怎么都治不好的，命该如此。

她顶着那张烂脸活了六年，到死都念着姐姐的好。

如今想来，那一声声温柔的叮嘱，那一回回亲手为她敷膏的体贴，都叫人不寒而栗。

【叮，检测到膏体含腐肌草成分，已为宿主化解。】

沈凡雁垂下眼。

姐姐想不到吧，这辈子，她有系统了。

这一片苦心，注定要落空了。

“姐姐对我真好。”她抬起脸，笑得眼睛弯弯，“那我每日都用。”

她当着沈照月的面，挑了一指膏子，仔仔细细敷在脸上，还凑到铜镜前照了照。

“真水润。姐姐的手艺，比外头铺子里的强多了。”

沈照月看着她把膏子敷匀，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化开，变成了满意。

“这才对。”她替沈凡雁理了理鬓发，声音愈发温柔，“女孩子家，就是要日日保养。这膏子你要日日用，一天都不许偷懒。”

“用完了，姐姐再给你调。”

“嗯，都听姐姐的。”

沈凡雁满口应了。

两人携手出来，姐妹情深，又是满席的夸赞。

有几个从前见了她就躲的姑娘，这一回竟主动凑过来，同她说起了话，问她平素用什么胭脂，敷什么面脂。

沈凡雁笑吟吟地答。

“是姐姐亲手给我做的桃花膏呢，外头买不到的。”

……

宴席开到一半，青砚躬着身穿过回廊，径直走到女眷席前，冲沈凡雁一揖。

“二姑娘，我们爷请您到西边水榭一叙。”

沈凡雁头也不抬。

“不去。”

不少人交换了眼色。

永宁侯世子派人相请，她居然一口回绝。

青砚一愣，灰溜溜地回去了。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青砚又来了。

“二姑娘，我们爷说，有事同您商量。”

沈凡雁搁下筷子，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好递给他。

青砚捧着纸条回去，顾瑾之展开一看。

上面就一行字。

【我答应过你不主动出现，可没答应你相约就来。】

顾瑾之：“……”

好。

好得很。

字倒是写得理直气壮。

他咬咬牙，让青砚再去。

这一回，青砚又带回来张纸条。

【听说世子爷有一件白狐裘，很是名贵。】

顾瑾之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出话。

那白狐裘是他去年冬猎，圣上赏的，满京城就这么一件，他自己都没舍得穿几回。

她倒好，张口就来。

合着他主动相约，还得倒贴一件白狐裘，才请得动她？

席上，沈照月的目光第三次跟着那个青衣小厮出了暖阁。

青砚竟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照月捏着银箸，心里泛酸，面上却不能显。

她是满京城人人称道的美人，瑾之哥哥的心意，她早就猜到些许，以往青砚出现，都是奔着她来的。

现在，三番两次寻的，却成了沈凡雁。

……

水榭里，顾瑾之不知在想什么。

“爷。”青砚在旁边小声问，“这狐裘，送是不送？”

顾瑾之把纸条揉成一团。

“送，为什么不送。”

青砚忍不住多嘴：“爷，那狐裘是圣上赏的……”

“圣上赏的怎么了？”顾瑾之把纸团丢进炭盆里，看它烧成灰，“她要，就给她。”

“左右不过是件衣裳。”

他冷笑一声。

“只是，你现在还觉得她对我用情至深？”

“确定不是对我家的金银财宝……用情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