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没等人请，自己就进来了。

他把高脚杯往桌上一搁，从墙边拖了把椅子，挨着唐柠她爸坐下。

“叔叔阿姨好，我是唐柠以前的同事，赵铭。”他笑得挺客气，“刚在隔壁就听见柠柠说话了，过来敬一杯。”

唐柠她爸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茶壶要给他倒茶。

“叔，您坐您坐，我喝这个就行。”赵铭晃了晃杯里的红酒。

陆言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端着红酒串门，这位还真拿自己当高雅人士了。

“陆言，最近挺忙吧？”赵铭侧过头看他，“我前两天还在小区门口碰见你了，黄头盔，老远就看见了。”

唐柠的脸一下沉了：“赵铭。”

“我没别的意思啊。”赵铭摊摊手，转头冲唐柠她妈，“阿姨，我是替柠柠操心。陆言从公司走了以后一直在跑外卖，一个月也就几千块。今天这桌菜，这包间，少说也得几千吧？”

他顿了顿，叹口气。

“现在年轻人好面子，借个网贷充充大款，也能理解。就怕柠柠心软，被人带偏了。”

包间里一下子没了声。

唐柠她爸捏着茶壶，倒也不是，放也不是，壶嘴悬在半空，滴了两滴在桌布上。

唐柠她妈没说话，看看赵铭，又看看陆言，手里那块围巾攥紧了。

“你胡说什么！”唐柠急得声音都变了，“这顿饭是我……”

“柠柠，你别激动。”赵铭不紧不慢地打断她，“阿姨，还有个事您可能不知道。柠柠被调去仓库，其实是她自己业务跟不上，公司那是给她留面子。您可别以为是谁欺负她了。”

唐柠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抖着，没说出话来。

赵铭往椅背上一靠，跟随口一提似的：“我舅就在隔壁陪客户，公司分管的副总。阿姨要是不放心，我过去问一句，看柠柠还能不能调回来。”

唐柠她爸“哦哦”了两声，放下茶壶，搓搓手，往后缩了缩。

小地方来的老实人，一听“副总”两个字，腰就先弯了半截。

唐柠她妈嘴唇抿得更紧了。

陆言放下筷子，抬起头。

余额里那几十万，真亮出来，赵铭这杯酒怕是端不住。可当着唐柠爸妈的面，他不想拿钱砸人。

“说完了？”

赵铭笑了：“怎么，我哪句说错了？”

陆言没接他的话，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冲隔壁喊了一嗓子：

“孙主管！唐柠爸妈在这儿，您不过来敬一杯？”

赵铭脸上的笑一下就挂不住了。

隔壁静了两秒，一个人脚底打晃地出来了，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个白酒杯。

“陆、陆言？你小子也在……”他眯着眼往里瞅，一眼看见唐柠，愣了愣，眼圈居然红了，“小唐！”

唐柠她妈小声问闺女：“这又是谁？”

“我们以前的主管。”唐柠声音发紧。

孙主管已经晃过来了，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举杯：“小唐啊，主管对不住你。这杯我干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铭脸色变了，起身去扶他：“孙主管，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我没喝多！”孙主管一把甩开他。

陆言给他倒满一杯，递到他手里。

“主管，唐柠当初为什么被调去仓库，您当着叔叔阿姨的面，说句实话。”

孙主管端着杯子，看看唐柠她爸那张黑瘦的脸，酒劲和心虚一块儿往上涌。

“小唐她……”孙主管打了个酒嗝，指着唐柠，冲她爸妈直点头，“叔叔阿姨，你们闺女仗义！那天开会，全组就她一个站起来，说转正名额该给陆言，说小赵凭什么……”

“孙主管！”赵铭声音都尖了。

“你别打岔！”孙主管瞪他一眼，舌头都大了，“你回头就找你舅告状，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发配仓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打工的啊……”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好像也回过味来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啪！”

唐柠她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赵铭，手指头直抖。

“原来是你！”

“叔，您听我解释，他喝多了瞎说……”

“我闺女在电话里哭了一晚上，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唐柠她爸嗓门一下子起来了，“我还当是她自己没干好！是你在后头使坏！”

赵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小伙子。”

唐柠她妈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慢慢把筷子搁到碗沿上，看着赵铭。

“你抢了人家的名额，又在背后告我闺女的状，害她丢了工作。今天跑到我们桌上来，当着我们的面，说人家小陆送外卖丢人？”

“阿姨，您误会了，我……”

“送外卖咋了？”唐柠她妈打断他，“人家凭力气挣钱，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干干净净。你呢？你凭啥？凭你舅？”

她转头看了陆言一眼。

“小陆，坐着，甭理他。”

赵铭站在那儿，手里的红酒杯不知道往哪放。

“我舅就在隔壁……”他憋出一句。

“那你去叫他来。”唐柠她爸梗着脖子，“我倒要问问，你们公司就是这么用人的？”

赵铭没去。

他死死盯了陆言一眼，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孙主管，灰着脸出了门。

门“砰”地关上。

陆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前后没几分钟，这嘉豪来得快，走得更快。

“这……”唐柠她爸慢慢坐下，喘着粗气，看看陆言，又看看闺女，“柠柠，这事你咋不早说？”

唐柠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没出声。

后半顿饭，唐柠她爸非要跟陆言碰一杯，说“小陆，叔叔刚才差点信了那个混账”。

唐柠她妈话不多，给陆言夹了两回菜，一回是鱼，一回是排骨。

散场的时候，陆言去前台，服务员说这间早就付过全款了，唐小姐刚才还非要再补钱，没补成。

他回包间拿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

唐柠她妈正拉着唐柠，压着声音。

“那小陆，家是哪的？跑外卖之前干啥的？”

“妈……”

“他真借网贷了？你跟妈说实话。”

“没有，他不是那种人。”唐柠声音很小，“我被调走那几天，他天天给我发消息，怕我想不开。”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陆言推门进去，唐柠她妈正低着头，把那条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叠整齐了，塞进自己包里。

看见他，她咳了一声：“小陆，路上慢点。”

楼下，老王那辆电动车还歪在路边。

唐柠送他出来，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今天的事，对不起。”她说，“让你被人那么说。”

“该说对不起的那位，刚灰着脸走了。”陆言把头盔拎起来，“倒是你，替我说话被发配仓库，这事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唐柠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说了有什么用，你那会儿也够难的了。”

风吹过来，她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抬头看他。

“陆言。”

“嗯？”

“我想先不回老家了。”

陆言愣了一下。

“我爸妈那边，我回头再跟他们说。”唐柠耳朵有点红，没等他开口，转身就往回走，“你路上慢点，车闸不好，别骑太快。”

她跑进了酒楼大门，一次也没回头。

陆言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头盔，半天没动。

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林知夏：男朋友，几点回来？给你留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