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陆言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咚咚咚。”

敲一阵，停一下，再敲一阵。

这楼里会这么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陆言顶着鸡窝头去开门，门一拉开，一股豆浆味先钻了进来。

林知夏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灰卫衣，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一手端着个不锈钢盆，一手拎着袋油条。

“醒了？”

“被你敲醒的。”

“那正好。”她也不等他让，侧身就挤了进来，把盆往他那张小折叠桌上一搁，“刘婶家磨的豆浆，我顺手多打了一碗。”

陆言低头看了看。

豆浆满满两碗，油条一大袋，还搭着茶叶蛋。

这叫顺手？顺的是半个早点摊吧。

“看什么看，”林知夏拉过他唯一那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男朋友待遇，不吃拉倒。”

陆言差点被口水呛着。

“你小点声。”

“怕什么，”她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慢悠悠地道，“整栋楼都知道了。”

“……啥？”

“刘婶早上在楼道里拉着我，问我啥时候办事。”林知夏咬了口油条，含含糊糊的，“三楼那小两口说难怪你房租老拖，原来是内部员工。五楼张大爷更离谱，说他早就看出来了，两年前就看出来了。”

陆言人都麻了。

昨晚饭局那点事，过了一宿就传遍整栋楼了？

这楼里的消息，比他送外卖跑得都快。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

陆言拿起个茶叶蛋往桌沿上一磕。

行，跟她这儿较真，算他输。

“对了，”林知夏用筷子点了点他，“九五折是给男朋友的，你要是哪天被我开除了，原价补回来啊。”

“还带回收的？”

“那当然，房东的折扣，也是要看表现的。”

她说着，眼睛往他屋里扫了一圈。

床上被子团成一坨，椅背上搭着那件骑手服，墙角堆着几个空外卖盒。

“啧，”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男朋友就住这种狗窝？传出去我脸往哪搁。”

“演的，演的。”

“演的也得有个样。”

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挪窝。

陆言吃完饭，去洗碗，她在。

陆言换衣服，把她往门外赶，她靠在门框上刷手机，等他换完又溜达进来了。

陆言照镜子刮胡子，她就坐床沿上，一边吐槽他衣服没一件像样的，一边从衣柜里给他扒拉出一件白衬衫。

“穿这个。”

“我就去吃个饭。”

“去见人家爸妈，你穿骑手服去？”她把衬衫往他怀里一扔，“丢的是我这个房东的脸。”

陆言接过衬衫，忽然觉出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唐柠爸妈？”

林知夏一点不心虚。

“你昨晚看手机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我又不瞎。”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早点回来，晚上刘婶包饺子，叫你。”

门一关，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吃完早饭，陆言骑着老王那辆电动车，去了趟商场。

第一次见唐柠爸妈，空着手肯定不像话。

可买什么，他也犯了难。

太贵的，人家老实人收着心里不踏实；太便宜的，又显得不当回事。

转了一大圈，最后给她爸挑了一盒正经的明前龙井，给她妈挑了条浅驼色的羊绒围巾。

一共两千多。

搁一个月前，这钱够他跑半个月的单。现在刷卡的时候，他眼都没眨一下。

刚拎着袋子出商场，唐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言，你到哪了？”

“楼下，马上过去。”

“你可别买东西啊，”唐柠在那头急急地说，“我爸妈就是来看看我，你人来就行，真的，千万别破费。”

“晚了，已经买了。”

“……你这人。”

半小时后，悦和轩门口。

唐柠穿了条米白色的裙子，站在台阶上张望，看见他，小跑着迎下来。

“不是说不用嘛。”

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一直往他手里的袋子上瞟。

陆言把围巾那袋递给她看。

“给阿姨的，你看看颜色行不行。”

唐柠接过来，掀开盒盖一瞧。

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围巾，软乎乎的。

“我妈……我妈去年冬天还念叨，说想要条这种颜色的。”她声音低下来，“我一直没舍得给她买。”

再抬头时，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言，你也太会挑了吧。”

叮。

陆言脑海里，面板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唐柠真高兴。】

【返现已到账：20000元。】

陆言脸上没动，心里乐开了花。

两千多的东西，返了两万。

这买卖，从他开始，三代不准亏。

包间在二楼，叫“竹韵”。

推门进去，唐柠爸妈已经坐着了。

她爸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力气活的人。她妈坐在旁边，烫着小卷，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神有点拘谨，一直往四周那些红木桌椅上瞟。

看见陆言进来，老两口赶紧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好，我是陆言。”

“哎，好好好，坐，快坐。”唐柠她爸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陆言把东西递过去，老两口推了半天才收下。

唐柠妈打开那盒围巾，摸了摸，扭头看女儿，嘴里说着“这孩子太客气了”，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菜一道道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一盅老鸭汤。

唐柠她爸筷子都不太敢下，夹一块红烧肉，先看看陆言，再看看女儿。

“叔叔，您别客气，多吃点。”陆言给他夹了只虾。

“哎，哎。”

几杯茶下肚，气氛慢慢松了。

唐柠她妈问陆言哪里人，家里几口人，陆言一一答了。

聊着聊着，她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陆啊，”他笑呵呵的，“你跟柠柠以前是一个公司的吧？那你现在是在哪高就啊？”

唐柠脸色一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陆言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唐柠的意思，随便编个什么，说在哪个公司上班，糊弄过去就完了。

可他看着对面那张黑瘦、老实巴交的脸，那句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叔叔，我现在没在公司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平常常。

“跑外卖。”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唐柠她爸点点头：“跑外卖好啊，凭力气挣钱，不丢人。”

唐柠她妈愣了一下，看看陆言，又低头摸了摸那条围巾：“自己挣的，踏实。”

唐柠在桌子底下松开攥着的裙角，冲他偷偷眨了下眼。

就在这时候，隔壁包间传来一阵哄笑，里头有个嗓门陆言耳熟，是孙主管在劝酒。

紧接着，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来，不紧不慢，越走越近。

“竹韵”的门被人推开一半。

赵铭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端着个高脚杯，杯里的红酒晃了晃。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陆言身上，笑了。

“哟，这不是陆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