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刘老师的钢琴
金姐那块欧米茄，我戴了一个星期，手腕上都磨出印子了。
阿King说我是“得瑟”，我说你懂个屁，这叫荣誉。
他说荣誉能当饭吃？我说不能，但能装逼。他翻了个白眼，继续修他的眉毛去了。
说实话，金姐之后，我心里确实有点飘。
觉得这行也就那么回事——陪富婆喝喝酒、聊聊天、上上床，钱就到手了。
一个月下来，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了五位数，我走路都带风。
直到刘老师来了。
她跟金姐完全不一样。金姐是女老板，气场强，说话冲，办事利落。
刘老师呢？中学音乐老师，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她来太子国际的那天，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那天是周四，晚上九点多，大厅里人不算多。
我正站在吧台边上跟阿King瞎聊，肥波走过来，在我耳边说：“那边有个客人，指名要你。”
“谁啊？”
“刘老师。新客。”肥波的表情有点怪，“这个女人，你小心点伺候。”
“怎么了？”
“她来了好几次了，换了好几个公关，都不满意。”肥波压低声音。
“她不喝酒，不应酬，就让人陪她说话。但谁也说不进她心里去。”
我顺着肥波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开衫。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穿金戴银，素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手里拿着手机，但没看。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走过去。
“刘老师？您好，我是郝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跟金姐不一样。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首诗——慢慢的，细细的，好像在找什么。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
“金姐推荐的你。”她说，“她说你不一样。”
“金姐过奖了。”
“她很少夸人。”刘老师看着我，“她说你会听人说话。”
“还行吧。”
“那你就听着。”
她没再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大厅里的音乐在响，是那种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旁边卡座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热闹得很。但我们这个角落，安静得像个独立的世界。
过了大概五分钟，刘老师突然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您不是说让我听着吗？”
“我没说话，你听什么？”
“听安静。”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笑，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
那天晚上，刘老师没让我陪多久。喝了半杯水，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下周三，我还来。你还在这儿吗？”
“在。”
“那行。”
她走了。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白色的连衣裙消失在电梯口，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阿King凑过来：“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坐了半个小时，喝了半杯水。”
“没干别的？”
“没有。”
阿King一脸不可思议：“她就花几千块，让你陪她坐着？”
“对。”
“操。”他摇了摇头，“这圈子里怪人真多。”
刘老师说话算话。下周三，她来了。
还是那件白色连衣裙，还是那杯水，还是那个角落的卡座。
但这一次，她没让我干坐着。
“跟我来。”她站起来，拿起包。
“去哪儿？”
“楼上。我订了房。”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操。来真的了？
房间在三楼，是个小套房。
但让我意外的是，房间里没有酒，没有果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角落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细长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百合。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刘老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郝建，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我老实说，“我就会弹玻璃球。”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多。
“那你听着。”
她走到房间角落，我才发现那里放着一架钢琴——不是那种电子琴，是真的大钢琴，黑色的，擦得锃亮。
刘老师坐在钢琴前，掀开琴盖。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一串清脆的音符像水滴一样落下来。
然后，音乐响起来了。
我不懂钢琴，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但那旋律，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月光下散步，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轻轻的，慢慢的，一句一句地说。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那琴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学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哄人。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敢松。
但现在，听着刘老师的琴声，那根弦突然松了。
一曲终了。
刘老师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样？”
“好听。”我说，“虽然我听不懂。”
“不用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听懂就俗了。”
我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但点了点头。
“金姐说你是个大学生？”
“三本。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看学校。”她看着窗外的夜景，“是看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为什么干这行？”
“缺钱。”
“就这？”
“就这。”我说，“穷怕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穷怕了。”她说，“但不是钱的那种穷。”
“那是什么？”
“心穷。”她低下头，“我老公是公务员，家里不缺钱。但他不懂我。他觉得我弹钢琴是‘装高雅’，觉得我来这种地方是‘不要脸’。”
“那您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找一个能听懂我琴声的人。”
那天晚上，刘老师弹了很久的钢琴。
一首接一首，我不知道名字，但每一首都好听。
弹到后来，她的手指慢下来了，琴声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累了？”我问。
“嗯。”她合上琴盖，“很久没弹这么久了。”
“那休息一下。”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郝建，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安静。”她看着我，“别的公关，一上来就说话，说好听的，说恭维的。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但你不说。你就听着。”
“您不是说了吗，让我听着。”
“对。”她笑了，“但你听的时候，是真的在听。我看得出来。”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今晚，别走了。”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刘老师——”
“别叫我刘老师。”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叫我名字。我叫刘韵。”
刘韵。
她在钢琴前坐了那么久，弹了那么多曲子，我一直觉得她是个高高在上的艺术家。
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光，也有犹豫。
像一个小女孩，在做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刘韵姐，”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您确定？”
“我花钱找你，不是让你来问确不确定的。”
她说完，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后面的事，我就不细说了。
我只能说——刘韵跟金姐完全不一样。
金姐是暴风骤雨，是命令，是索取。她要你伺候她，要你满足她，要你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但刘韵不是。
她是小心翼翼的，是试探性的，是那种怕疼又想要的感觉。
她亲我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我脱她衣服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颤。
到了主题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手指掐进了我的后背。
“疼？”我问。
“别说话。”她在我耳边说，“抱着我。”
我抱着她。
她很轻，像一片叶子。
她很慢，像是在跟着某个看不见的节奏。
那节奏，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快了，什么时候慢了，什么时候轻一点，什么时候重一点。
这就是我的本事。不是蛮力，是控制。
我能感觉到她的每一个反应，然后调整自己的节奏。她想快，我就快。她想慢，我就慢。她想停，我就停。她想继续，我就继续。
初中那年我发现的这个本事，那时候只觉得好玩。现在才知道，这他妈是老天爷赏饭吃。
最后关头她没有叫，没有喊。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胸口，身体一抽一抽的。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眼泪。眼泪顺着我的胸口往下淌，凉凉的。
“怎么了？”我轻声问。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就是……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被人在乎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们来了三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小心翼翼的，第二次是放松的，第三次是放肆的。
但不管哪一次，刘韵都是安静的。
她的安静，不是冷漠，是沉浸。
她把自己交给感觉，交给身体，交给那一刻的忘我。
而我，就是那个带她去忘我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躺在我怀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郝建，”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三年？”
“嗯。我老公……”她顿了顿，“他不懂。他以为那事儿就是……那啥。从来不管我感受。”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说了也没用。”她苦笑了一下，“他觉得我‘要求太多’。说我‘矫情’、‘做作’。”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刘韵姐，你不是矫情。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对的人吗？”
“我？”我愣了一下，“我是您花钱雇的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穷怕了的人，不敢撒谎。”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穿好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两万。算今晚的。”
“姐，台费没这么多——”
“我知道。”她打断我，“多的算我给你的小费。”
“那谢谢姐。”
“别谢我。”她看着我，“下周，我还来。”
“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郝建，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卡，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操。这话说得，怎么听着这么心酸。
刘韵走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累——那点运动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
一个中学音乐老师，不缺钱，不缺房子，不缺车。
但她缺一样东西——被人在乎的感觉。
她老公给不了她，她就花钱出来买。
金姐也是，刘韵也是。
她们有钱，有地位，有面子。但她们没有那个能在深夜里抱着她们、听她们说话、让她们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控制时间的本事，让人舒服的本事，让人忘记烦恼的本事。
这本事，在县城一文不值。
在东莞，他妈的值大钱了。
我站起来，穿上裤子，把那两万块装进口袋。
走出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东莞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楼下早餐摊的肠粉冒着热气。
我深吸一口气。
这他妈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