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办公室的电话响时，他正在接见一名来汇报工作的干部。

秘书探头：“厅长，京州的林副市长电话。”

祁同伟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淡了半分。

“就说我开会。”

秘书为难：“他知道您在开会。”

“知道还打？”

“他说不急。”

祁同伟松口气。

“等您散会，他可以到办公室当面汇报。”

茶杯盖“咔”的一声碰到杯沿。

来汇报的干部识趣地站起来：“厅长，要不我先出去？”

祁同伟摆摆手，脸上恢复笑意。

“这个林舟啊，做工作太积极了。”

干部连忙附和：“确实是好干部。”

祁同伟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知道什么你就好干部！

半小时后。

林舟真的来了。

还很有礼貌，先在门口敲了三下。

“祁厅长，方便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进。”

林舟刚在沙发边坐下，省厅一位办公室干部就送来了新茶。

“祁厅长，这是您常喝的。”

祁同伟点点头，语气随意：“小林第一次来，茶好点。”

林舟受宠若惊：“谢谢祁厅长。”

那位干部笑道：“有困难您就说，厅里各部门都会积极配合。”

祁同伟的手骤然一紧。

“老周！”

送茶的人吓得差点洒出半杯水。

“厅长？”

祁同伟强行笑了笑：“你先去忙，话不要说太满。”

老周走出门，还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林舟却朝他背影看了一眼，真诚感叹：“省厅干部的服务意识就是强。”

祁同伟连忙接话：“服务意识强也得按职责办，不能什么事都随口答应。”

林舟点头：“明白。”

祁同伟暗自庆幸。

这个坑，终于堵在前头了。

林舟坐下，先没拿文件。

“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道谢？”

“赵局长很认真，秦大海的事已经安排补充调查了。”

祁同伟的笑容回来了。

“这才对嘛。公安工作，就要依法依规。”

“是。”

林舟点头，“不过我有个地方不懂，想请教您。”

祁同伟嘴角僵了一点。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林舟越客气，后面的东西往往越难接。

“你说。”

“如果一个案件还在调查，领导在会上能不能说‘已经查明’？”

“当然不能乱说。”

“那要是有人这么说了呢？”

“根据事实纠正。”

“谢谢祁厅长！”

林舟把手机递过去。

是一段地方媒体的采访。

屏幕里，一名工地项目负责人对着镜头说：“相关滋事人员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事实清楚，请广大工友不要再受煽动。”

播出的日期，恰恰是案子刚发生的第二天。

祁同伟眯起眼。

“这个人是谁？”

“项目负责人。”

祁同伟按住手机，没急着作答。

“林舟，这种采访不一定意味着有人干预司法。你不能看见一句说错的话，就往刑案里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这句话是给全工地的工人听的。人家说‘公安已经处理’，很多工人就不敢再去讲自己看见的事了。”

祁同伟沉下脸。

林舟继续道：“如果他说‘我们企业正在配合调查’，工人可能还愿意说。可他说‘滋事人员已经依法处理’，没查完的人听了，就像已经被贴了标签。”

祁同伟本来准备批评他越界，这一瞬间却有点批评不出口。

当领导多年，他知道一句话能给人壮胆，也能把人的嘴堵住。

“你意思是，先澄清，不下结论？”

“对。不用说谁对谁错，只说明案件仍在依法调查。”

祁同伟盯着他片刻。

“这话可以提给有权发布信息的部门核实。别给我拿省厅名义随意发通告。”

“明白！”

林舟笑了一下：“您这句话，比‘我们高度重视’有用多了。”

祁同伟捏着杯盖，半天没放下。

“他说的能代表公安机关？”

“当然不能。”

林舟忽然笑起来。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既然案子正在依法核查，外面有人借公安机关的名头给人定性，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

祁同伟把手机轻轻推回去。

“小林，这事情不宜随便对外评论。你要相信办案单位。”

“我信。”

“那你……”

“但那人不信啊。他已经替公安机关宣布结果了。”

“……”

祁同伟第一次发现，讲道理也能被人讲得这么难受。

关键是林舟说得对。

他板着脸叫来秘书：“转给市局，让相关单位核实采访内容。该纠正的不实表述，按程序纠正。”

秘书记完就走。

林舟却还坐着。

祁同伟抬眼：“还有事？”

“我还想问，证人会不会被报复？”

祁同伟神色一变。

“谁告诉你会被报复？”

“没有人。”

“那你问什么？”

“一个工友说，他愿意把完整经过说清楚，但怕之后回不了工地。”

祁同伟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穿着警服跑现场，证人不敢开门的日子。有的人怕惹事，有的人怕丢工作，更多的人，是根本不相信自己把话说出来以后还会有人护着。

可他如今是省公安厅厅长，一句“保证安全”说出去，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自己的面子。

“他的具体担心，交给办案人员了解。需要采取措施的，依法办。你别替我向人保证绝对不会出事。”

林舟竟郑重地站了起来。

“祁厅长，我就等您这句话。”

祁同伟刚要松口气，忽然想起这小子前两次说“等这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先坐！我还没说完！”

“您说。”

“证人的事归办案机关，你不能为了收集材料，把一堆人拉到省厅门口！”

林舟眨眼：“我哪有这个打算？就一个人，还是让他依法联系市局。”

祁同伟怔住，半晌低声骂了句：“算你还有点分寸。”

祁同伟靠回椅背。

这不是玩笑话。

有人敢说，往往比有人敢闹更难。

“证人的合法权益当然要依法保护。”

林舟马上接话：“那我把人介绍给赵局长，您看行吗？”

祁同伟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准备了一份名单？”

林舟竟有些不好意思。

“名单没有，就一个人。”

“……”

“而且他没要求您见。他只想有人正经听他把话说完。”

祁同伟看了林舟半天。

这小子身后有林家，的确不用怕太多事情。

可他不是把背景拿出来压人。

他专门拿领导说过的话，去堵领导自己。

这种人，最难拒绝。

因为你拒绝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刚才的表态。

“好。”祁同伟最终点头，“相关单位依法做好证人询问和必要的保护工作。你不要私下组织调查，更不要把证人情况传播出去。”

“明白！”

林舟马上站起来。

“谢谢祁厅长！”

这回祁同伟学聪明了。

林舟刚说完谢谢，他便立刻补充：“后面的事由办案机关负责。没有新情况，不要每天来我这儿报到。”

“好的。”

祁同伟终于笑了。

这回总算把口子堵上了。

林舟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祁厅长，还有一句话。”

祁同伟的笑容差点掉下来。

“什么？！”

“您今天比上次讲得具体多了。”

“……”

“以后就这么说，工作肯定顺。”

门轻轻关上。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

“同伟，什么事？”

“林舟又来找我了。”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怎么，他让你不舒服了？”

祁同伟看了看门口。

“老师，我就想问一句。”

“您是不是想把他留在京州，专门折腾李达康？”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高育良反问：“你觉得他会只折腾李达康？”

祁同伟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高育良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同伟，明天你带他来一趟。”

“干什么？”

“我倒要亲自看看，谁的客套话，他才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