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山眯眼朝断崖那边瞧了几回。

雪地映着那团金光，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屏住气息，凝神往崖底探去。

断崖足有十来丈高，崖壁又陡又滑。

下方岩缝间露着半截拳头粗的褐色参根，根头连着几根枯黄参梗，旁边还留有几颗干瘪发黑的参籽。

积雪压住大半根须，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金红光泽。

能长到这般粗细，少说也是上百年的老棒槌！

陆大山暗暗算了笔账。

这等年份的野山参送去镇上药材公司，少说能卖三四千块，足够一家人舒舒坦坦过上大半年。

可崖底有处避风的天然石洞，洞口盘桓着八个深红光点。

那些光点来回游动，瞧得他后脊梁发凉。

赵德柱扛着铁锹凑过来，伸长脖子往断崖那头瞧了几眼，又抽了抽鼻子，脸色一下变了。

“大山哥，不对劲啊，这风里有狼臊味！”

话刚出口，他握住铁锹便想往前闯。

陆大山手快，一把揪住后衣领，硬把这个两百多斤的壮汉拽了回来。

“别犯浑！崖底盘着一窝青毛狼，少说七八只，咱俩现在过去，正好给它们添顿点心！”

赵德柱那股冲劲泄了大半，挠着后脑勺嘿嘿直乐。

“那咱咋办？就隔这儿瞅着宝贝不管了？”

陆大山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颗猎枪弹，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望向远处的断崖，咧嘴笑了。

“管，咋能不管，不过今天不能动。”

他把两颗子弹揣回兜里，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凑近了交代。

“德柱，这事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告诉，明天我去镇上备足猎枪弹，再弄齐家伙什，咱哥俩回来取这株老参，到时候，狼肉狼皮也全归咱们！”

听说还有狼肉吃，赵德柱两眼发亮，赶忙伸出三根粗手指朝天发誓。

“大山哥你放心，俺就是让人把嘴撕烂，也不会往外漏半个字！”

陆大山点点头，转身记下断崖四周的地形和来回路线，随后招呼赵德柱砍松枝编爬犁。

两人找来几根碗口粗的直松木，用麻绳扎成一架结实的大爬犁。

四只肥狍子、十几只野鸡飞龙鸟，再加上一麻袋雪兔，全被捆在上头，压得松木向下打弯。

天边一点点暗下来，寒风刮过脸皮，刀割似的疼。

陆大山和赵德柱一前一后拽着爬犁，踩过没膝深的厚雪，顺着来路往山下赶。

拖到半山腰时，两人头顶直冒白气，棉袄后背也让汗浸透了。

经过赵德柱家那座破败的土坯院，陆大山放下爬犁，抽出腰间的剥皮刀，当场卸下半扇狍子肉，又解下四只大野鸡、四只雪兔，一股脑塞进赵德柱怀里。

“德柱，这些拿回去给婶子炖上，好好补补身子。”

赵德柱抱着那堆肉杵在原地，憨厚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山哥，这也太多了，俺不能要！”

院里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迎出屋，头上扎着洗得发白的蓝头巾。

见儿子抱回这么多好肉，她吓了一跳，伸手就往外推。

“大山啊，你家里还有四个女人要养活，这些肉留着给她们吃，婶子不能占你的便宜！”

陆大山没接，径直把肉挂到赵家屋檐底下，转身看向赵婶。

“婶子，我爹娘走得早，要不是赵叔和德柱护着我，我早饿死在村头了，这两天德柱又拼命替我挡恶霸，这口肉你们必须留下，要不然，我吃着也不踏实！”

听完这番话，赵婶眼圈红了。

她抹抹眼泪，又瞧了瞧屋檐下的肉，喉咙动了几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赵德柱站在旁边拍起胸脯，扯开大嗓门，把陆大山用弹弓一打一个准、自己拿肚皮压晕老灰兔的事全抖了出来。

他越讲越来劲，赵婶听得直发愣。

“娘，你是没瞧见，大山哥那手劲儿跟神仙下凡一样！三十步外拿石子打野鸡脑袋，一打一个准，连毛都不掉一根！”

赵婶瞧着陆大山坦坦荡荡的模样，这才信了他真把赌瘾戒了，也愿意踏实过日子了。

她抹去眼泪，转身进屋抱出一坛积酸菜和一兜冻秋梨，硬往陆大山手里塞。

“大山，婶子家没啥好东西，这酸菜是去年腌的，拿回去炖肉正合适，秋梨冻透了甜，给你媳妇和几个妹子解解馋。”

陆大山没推辞，接过东西冲赵婶点头道别，拖着爬犁往隔壁走去。

陆大山推开院门，爬犁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屋里正缝补衣裳的苏家四姐妹听见动静，全朝外面来了。

堂屋门一开，苏迎夏先探出脑袋。

苏迎春扶着腰，也挺着大肚子走到了廊下。

四姐妹站在台阶上，齐刷刷瞧着院子当间的三只半傻狍子、成串的野鸡飞龙鸟和一麻袋肥兔子，全愣在那儿，半晌没人开口。

苏迎冬反应最快，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爬犁边，绕着那堆猎物转了三圈。

小手指头挨个数过去，馋得一个劲咽口水。

“天哪，这么多肉，咱们能吃到大过年了！”

苏迎秋留在廊下，眼睛挨个掠过爬犁上的猎物，飞快算起了账。

这些狍子肉，再算上野鸡雪兔，送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上百块。

陆大山进山不到一天时间，竟弄回来这么多东西，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苏迎夏抱着胳膊靠上门框，开口便损了他一句。

“陆大山，你是不是掏了山神爷的老窝，咋弄回来这么多？”

嘴上损人，她却瞧见陆大山被树枝刮破的棉袄袖口，还有脸上那道新鲜血印，话里便多了几分担忧。

“你在山里碰上凶兽了？脸上咋还挂了彩？”

陆大山抬手碰了碰伤口，笑着摆手。

“没事，钻林子时让树枝刮了一下，不碍事。”

苏迎春挺着肚子走下台阶，替他拍净肩头的积雪，随后嘱咐几个妹妹。

“迎夏、迎秋、迎冬，赶紧把猎物搬进仓房冻起来，别让屯子里眼红的人瞧见，回头又来生事。”

三个妹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野鸡雪兔往仓房搬。

陆大山留在院里，利索地剥下三张完整狍皮，用木钉钉在木板上绷紧，扭头冲四个女人开口。

“等皮子硝好，我给你们每人做件狍皮坎肩，再做双皮棉靴，冬天穿上，脚就不挨冻了。”

苏迎夏撇撇嘴，一脸嫌弃。

“才剥下来的生皮子一身腥气，我才不穿呢！”

话是这么说，她转过身便拿起木刮刀，蹲到旁边帮陆大山刮起皮板上的残油。

陆大山进灶房生火做饭，剁了满满一盆鲜嫩的狍子肋条肉，下锅炖上酸菜粉条。

另取两只肥雪兔，抹过粗盐和大料，架到灶膛的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不到半个钟头，饭菜摆上热炕桌。

烤兔肉混着酸菜炖肉的香气飘了满屋。

陆大山撕下两条烤得焦黄流油的大兔腿，分给苏迎冬和苏迎秋，又把最嫩的狍子脊骨肉夹进苏迎春碗里。

“迎春，你怀着孩子，多吃点肉补身子。”

苏迎春含笑接过，转手又从兔背上撕下最厚实的一块肉，递到陆大山嘴边。

“你今天累坏了，也多吃点。”

苏迎夏坐在旁边数落起来。

“陆大山，你就惯着她们吧，早晚把小妹惯坏！”

数落归数落，她还是把一碗刚盛好的热肉汤推到了陆大山手边。

一家人正吃得热乎，后院窗户忽然让人敲得梆梆响。

隔壁王婶压着嗓子，隔窗喊了起来。

“大山！大山你在家不？出大事了！”

陆大山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

“王婶，出啥事了？”

王婶先往四下瞅了瞅，这才凑近窗户。

“陆长贵刚把公社武装部的干事领进屯子，说要举报你非法持枪、打伤人，还私藏猎物，这会儿正往你家来呢！”